朱翊钧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专门给你姐夫写?”


    顾闲微微一笑,娓娓给他介绍道:“五代时期有个叫毛胜的官员,自号‘天馋居士’,写了一本《水族加恩簿》,以东海龙王的口吻专门借用官名封号给各种河鲜海鲜挨个加封。”


    朱翊钧:?????


    顾闲都上哪扒拉来这些奇怪的文人。


    谁会给自己取号叫“天馋居士”啊?!


    朱翊钧这么想着,忍不住瞥了眼顾闲,总觉得如果是顾闲的话这么起别号倒是可以理解了。


    毕竟他都给自己取个别号叫“太闲山人”了。


    顾闲继续笑道:“毛胜在《水族加恩簿》里,称鲚鱼为‘白圭夫子’,说它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鲚鱼就包括我们今天捞回来的刀鲚,你看它这鳞片银闪闪的,好看吧!”


    朱翊钧还是有些不解。


    这又跟张居正有什么关系?


    还是李维桢在旁解释:“听闻张阁老孩提时被家里人取名叫‘白圭’,后来有师长欣赏他的聪颖过人,为他取名为‘居正’,才改了名字。”


    顾闲连连点头,与朱翊钧说起张家长辈当年梦见白龟的事。


    人名么,总不好用个龟字,所以取了白圭之名!


    圭,是古时王侯将相举行各种礼仪时会用到的礼器,一般是由玉做成的,所以“白圭”顾名思义就是白玉。


    一听就是个秀美君子对吧!


    毛胜在《水族加恩簿》中称鲚鱼是“白圭夫子”,也是因为这鱼长得好看!


    今天咱吃了白圭夫子,肯定得写信给张居正讲讲!


    貌则清癯,材极美俊,说的就是我们白圭夫子没错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胆子给震惊了,嘀咕道:“难怪我听人说张阁老常年准备着黄荆条。”


    就张居正那么正经一个人,顾闲还敢和他开这种玩笑。


    顾闲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兴致盎然地看看刀鱼熬的汤如何了。


    今天他准备做个刀鱼馄饨,再来一份最能体现鲜鱼本味的清蒸刀鱼。


    照顾到小孩子的口味,除了今天专门去捞的刀鲚,顾闲还买了些适合炸着吃的凤鲚。


    油炸食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还没出锅就香气四溢。


    朱翊钧这个小孩果然上钩了,还没炸好就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想第一个吃上顾闲做的炸鱼。


    顾闲道:“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吃,清蒸才最鲜,炸出来的东西你都不晓得本来是什么味道。”


    朱翊钧压根不理他,只一味地等吃。


    顾闲无法,只得第一个给他分了炸凤鲚,又给王宜玉她们挨个盛了一份。


    随行人员很多,炸过鱼的油也没浪费,都分了下去炒菜吃。


    朱翊钧等了半天终于收获了又香又脆的炸凤鲚,一口咬下去,油香十足,肉香也十足,春天许多鱼都是带鱼籽的,口感跟平时吃的炸鱼很不一样。


    他也不嫌烫,一口气连吃了几条,还有些意犹未尽。


    可惜顾闲已经把油都分出去了。


    见朱翊钧那副“我还想吃”的表情,顾闲忍不住调侃:“这‘天馋居士’的别号真该由你来继承。”


    朱翊钧怒了:“你大胆!”


    顾闲没理会他怒不怒,改为去看鱼汤熬好了没。


    刀鱼的鱼骨被他取了出来也没扔掉,而是拿来熬汤。鱼骨熬汤得先稍微炸上一炸,这样熬出来的汤才会又香又浓。


    见鱼汤已经呈现奶白色,顾闲把刀鱼肉、春小韭以及各种佐料混合成的馄饨馅挪过来,在锅边现包现煮,没一会大伙都分到了一碗鲜香可口的刀鱼馄饨。


    刚才朱翊钧已经吃了好几条炸鱼,这会儿刀鱼馄饨一入嘴,他又觉得刀鱼馄饨才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吃的时候顺便喝上一口汤,那更是鲜掉眉毛!


    倒是清蒸刀鱼他不太喜欢,因为顾闲没有去掉刺,吃着有点麻烦。他选择多吃一碗馄饨!


    顾闲瞅着朱翊钧这饭量,不免有点忧心忡忡。


    要是太子出门时体重还是正常的,回去时却变成了个大胖小子,旁人会不会疑心他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饭后运动得安排上!


    顾闲兴致盎然地问朱翊钧一会要不要去抓另一种“两面三刀鱼”。


    朱翊钧今天已经感受到江南河鲜的魅力了,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扬州城挨着长江,鱼虾果然都格外美味,京师很多鱼根本比不了!


    刀鱼对他而言已经够新鲜了,两面三刀鱼更是闻所未闻!


    朱翊钧非常感兴趣:“什么叫‘两面三刀鱼’?”


    顾闲道:“就是鳝鱼,鳝鱼的骨头是三角棱,所以想取骨得来上三刀;而它的鱼肉又分鱼背和鱼肚,鱼肚肉厚,耐煮,煮的时候得先下鱼肚再下鱼背,你说这是不是‘两面三刀’?”


    朱翊钧兴致盎然:“怎么抓?”


    顾闲道:“一会我们沿着江边找找,肯定能寻到爱抓鳝鱼的渔家。”


    朱翊钧连连点头。


    并表示既然要出去遛弯,那得再吃一碗刀鱼馄饨!


    顾闲:“……”


    此时此刻,他有一句大不敬的话很想说——


    您是猪吗?


    转念想到朱翊钧不仅姓朱,好像还是属猪的,这便可以理解了。


    嘿,他还真的是!


    算了,出门在外总不能不让孩子吃饱。


    顾闲又给朱翊钧现下了一碗馄饨,这才踏着暮色去寻擅长抓鳝鱼的渔家。


    江边抓鳝鱼,倒是不用去江心那么麻烦了,一般都是用编好的地笼放到鳝鱼时常出没的地方。


    过了清明,鳝鱼就渐渐多了起来,虽不如六月那么好抓,一晚过去却也不是全无收获。


    顾闲领着几个没体验过抓鳝鱼的城巴佬前去溜溜达达走了一会,热情地跟沿途遇到的人搭话,很快问出了谁家抓鳝鱼本事最高,兴冲冲地寻了过去。


    到了地方才发现,嘿,居然还是下午那个老渔翁。


    顾闲高高兴兴地问候:“我们又见面了!”他与老渔翁说明来意。


    老渔翁道:“不过是放几个地笼下去等明早起来收,哪里值当几位贵人专门跑一趟?”


    顾闲道:“他们没见识过怎么放地笼,带他们来看看,顺便散散步消消食。不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吗?”


    老渔翁笑呵呵地说道:“我这里地笼多,你们想亲自放都成,就是想来收笼得早点来。”


    顾闲道:“听说城里最大的面馆都是您这里供应的长鱼,您可真厉害!”


    老渔翁道:“没什么厉害的,任谁捞了几十年的鱼都能做到。”


    顾闲与他说好明儿自己要多少鳝鱼,这才带着朱翊钧他们就着金灿灿的夕阳沿着老渔翁指出的位置放捕鳝的地笼去。


    朱翊钧拿着个地笼看来看去,惊奇地道:“这些竹笼子放下去就能抓到那个‘两面三刀鱼’吗?看来它也不是很聪明!”


    顾闲道:“鱼再聪明也没人狡猾啊。”


    一行人体验完放地笼活动,转头却见远处一轮红日正在没入远山。徐徐江风吹来,带来些许春末夜晚的凉意。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叫他们赶上落日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养猪不易隔壁王小文:俺也一样*春天来了,换个春季限定版封面!今天又拿到去年的退税钱啦,天降巨款!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甜甜春交的税可都是大家的订阅给的*注:①白圭夫子等句:出自毛胜的《水族加恩簿》,在《全唐文》里能找到【令惟尔白圭夫子(鲚),貌则清臞,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②两面三刀鱼:参考纪录片《早餐中国》


    第340章 跟谁学的


    欣赏完长江边上的落日,顾闲在朱翊钧的强烈要求下与老渔翁约好明儿清早来看看有没有抓到鳝鱼。


    老渔翁一口答应,说自己就睡在船上,明儿他们直接过来就行。


    朱翊钧好奇地问:“你不回家吗?”


    老渔翁道:“这船就是我的家。”


    瞧出朱翊钧仍有些疑惑,老渔翁便给他讲了讲自己的生平经历。


    他本来不是南直隶人,大抵是福建一带过来的,只是当时年纪太小,只记得家里闹饥荒,父母带着自己往外乞食,走着走着病倒了,葬在了某地的漏泽园。


    具体是哪里,他已经忘记了,毕竟他当时实在还小。后来有人收养了他,给了他一天两顿饱饭,等他稍长一些,还替他娶了妻。


    日子虽然苦了些,但也还过得去。只是等他生了个儿子,家里便让他替兄长去服兵役,他没说什么,为报养育之恩去了卫所。


    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卫所苦熬,没想到儿子孝顺,长到二十岁便要来代替他服役。


    他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可以归家与妻子团聚,难过的是自己的儿子要去卫所受苦了。


    只是人到底是好逸恶劳的,谁不希望能休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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