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亏平时牢里就这么点人,要不然可真是开监狱大讲堂了。
那几个狱卒瞧见罗汝芳来了,想起他是个官,跟应天府的官员说不准还认识,便转身把凑近的囚犯都赶远了,各归各位忙自己的事去。
颜山农讲了那么半天,见到罗汝芳来了,很自然地跟罗汝芳要了水喝。
顾闲也觉得渴了,掏出带着的水壶跟着吨吨吨。
他见颜山农喝到后面把剩下的水往脸上一倒,而后甩了甩头,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模样。
顾闲觉得很有意思,麻溜学着颜山农往脸上泼了些水。
果觉清凉舒爽,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颜山农见他有样学样,不由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我喜欢。”
顾闲便问他:“您出去后还搞您的乡会吗?”
颜山农道:“搞,能出去当然搞,活一天搞一天,管旁人喜不喜欢、乐不乐意。”
说是这么说,他的神色还是有些落寞,他的弟子很多,可惜与他志趣相投的没几个。
像罗汝芳,他提起来只有一句话——“这个弟子不懂我”。
再说那梁汝元(何心隐),那更是早早与他分道扬镳,回家弄了个聚和堂与他别苗头不说,还跑去京师搅弄风云。
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露了锋芒旁人便会爱你敬你,实际上只会让更多人恨你畏你。
不知多少当权者想把你除之而后快。
要不然他这牢狱之灾怎么来的?
颜山农冷哼:“现在这些学生能指望吗?最后谁给谁收尸都不一定!指望他们,不如回家多教几个奶娃娃。”
顾闲闻言颇为同情地看看颜山农,又颇为同情地看看罗汝芳,接着非常骄傲地说道:“还好我老师对我非常满意,他还说只收我一个学生就够了!”
罗汝芳:“……”
他对这句话深表怀疑,但他没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胡说八道,这是原话!原话!*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可恶,最近好像台风尾巴要扫过来了,每天阴沉沉的不知啥时候下雨,没法出门码字了,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幸好三千全勤还在
第126章 暗自庆幸
顾闲说起要去京师的事,才知晓罗汝芳跟张居正还认得呢。
张居正在翰林时,谈得来的几个朋友便是耿定向、胡直、罗汝芳,时不时和他们通信讨论学问,自惭没能出任外官,感慨“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
顾闲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重关系,听后懊恼不已,只觉自己上次还是应该报姐夫的名字。
怎么能因为后面两人关系不佳就否定他们现在的友谊?
只怪他不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顾闲本就是光明正大来过来的,所以也就稍微懊恼了那么一会,便问罗汝芳需不需要自己带信给张居正。
有他顾闲一路护送,保证送到本人手上!
罗汝芳道:“也好,只是信写得仓促,多有不是之处,你帮我与太岳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趁着罗汝芳写信的空档,继续与颜山农聊各地风土人情。
临到分别时,颜山农才问顾闲:“你认为的‘道’是什么?”
顾闲:?
他才十五岁,就要理解劳什子道了吗?是不是有点早了?人家孔子这么厉害,都是十五岁才开始好好学习我!
顾闲道:“我不晓得!”他想了想,又与颜山农聊了起来,“我的一个朋友讲的‘道’倒是很有意思,要不我给你讲讲?”
颜山农来了兴趣:“你说吧。”
顾闲道:“他说在他理想的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都可以在任何领域发展——‘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
听着顾闲娓娓道来,连在旁边给信收尾的罗汝芳都忍不住停顿下来,看向坐在牢房边上的少年。
大牢这种地方,光线昏暗,浊气熏天,哪怕罗汝芳专门托人帮颜山农把牢房收拾干净,周围看起来仍是脏污不堪。
这本不是什么聊“大道”的地方,少年亦是很不端正地盘腿而坐,语气带着未经世事的天真。
颜山农更不必说,整个人蓬头垢面,鬓发还叫他自己用水泼湿了,瞧着毫无儒者形象。
如此场合、如此老少,哪里像是在谈彼此追寻的“道”?可偏偏听着顾闲笑着转述的“朋友”的话语,罗汝芳都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每个人都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吗?
那社会还不乱了套?
罗汝芳正想着,又听颜山农问:“那你这个朋友有没有说,要怎么做才能离这个理想的社会更近一些?”
顾闲顿住,仿佛陷入了一些遥远又模糊的回忆。
人想要好好活着,往往都是健忘的,忘记不快活的经历,忘记逝去的人,忘记犯下的错,忘记遗憾,忘记痛苦。
听说受过重大创伤或者经历过分娩痛苦的人,过后会淡却这个过程中受到的痛楚,一般不会想起当时有多难受。
顾闲如今总是在遇到相应的人和事后才想起读过的书、听过的话,大抵也是大脑对自身的一种保护,怕他太沉湎于过去、太为逝去的一切伤心。
“……前提是生产力的普遍发展。”
顾闲缓缓把一些自己曾表示一个字都不会看的东西诵背出来。
“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
许多人对巴黎公社的失败进行了反反复复的讨论,最终认为想要成事必须要有明确的指导纲领,要掌控在社会各界都有足够话语权的政权,要大力发展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只是这些条件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达成的,须得有数不清的人去流血、去牺牲。
当然了,在皇权鼎盛的时代,便是有人愿意流血牺牲也很难撼动那么一个庞然大物。
像颜山农跟何心隐这样立乡约开堂会只能在小范围内发展,一旦引起了地方官的忌惮以及上位者的注意,很快就会被彻底瓦解。
顾闲说的许多词都是新词,但他对面的颜山农却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异端”,他是那种可以在讲学过程中突然起来当众打个滚,对学生和旁听者们说“试看我良知”。
这么一颗离经叛道的大脑,听到这么一些闻所未闻的话不仅不会驳斥顾闲满口荒唐言论,反而还细细咀嚼良久。
简简单单一句“生产力的普遍发展”,真正实现起来又谈何容易?
世道愈来愈乱,有人选择独善其身,有人选择扶危济难,有人苟且偷安只求温饱,有人艺高人胆大想从中挣得名利,这都是个人的选择,颜山农从不会多说什么。
他对两个学生的不喜,不过是因为他们一个足够恭顺却过于驽钝,根本瞧不清时势还要一头扎进去;一个足够聪明却又过于自负,自以为能凭借自己那点儿本领左右时局。
横看竖看都是死路一条。
眼前这小子倒是挺有意思,仿佛已经知晓了既定的结局,却还是打算去走一遭。
颜山农说道:“你去罢,过个十几二十年若是还记得我老汉,可以再来与我聊聊天。”
顾闲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到时候您就是八十好几了,我得找您沾沾福气。”
说完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挥别颜山农师徒俩离开大牢,愉快地结束了这次南京之旅归家去。
当天顾闲正式与家里人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作为道过别,翌日一早便与王世懋一行人会合,踏上了前往京师的客船。
一同登船的还有淘淘这只大白鹅。
王世懋道:“鹅都这么大了,你怎么不叫它在家里待着?”
养只小鹅还能说养着玩,整天带着这么大一只鹅是想出去打架吗?
顾闲道:“我跟你讲,鹅能活二十几年,要是好好养的话还能更长寿!我以前就见过一只活了好多年的鹅,精得很,每次干了坏事会飞上屋顶躲着。”
淘淘听了嘎嘎叫了几声,意思是“区区屋顶,我也能飞”。
平时的鹅都是养来吃的,王世懋还真不知道鹅还能活上几十年。他点着头说道:“真能活那么久,养来看家护院也挺好。”
淘淘闻言又骄傲地发出一声鹅叫,表示“鹅可有用了”。
顾闲不由瞅了淘淘几眼,这只鹅聪明得很,还是只毛茸茸小鹅时就能自个儿在集市里躲起来许多天。他心里稀罕得很,嘴上却说:“你要是不好好干活,就把你给炖了!”
淘淘很生气,淘淘说不出来,淘淘只能转过身去给顾闲留下个忧伤的鹅屁股。
王宜玉看得直乐,拿了片新鲜的菜叶子去哄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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