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倒比顾闲第一次去京师时热闹多了。


    至少路上有王宜玉在,他是一点都不觉得闷的,更何况旁边还有王士骐这么个大舅哥。


    一路上顾闲带着他们逛这逛那、吃这吃那,王士骐心里觉得这个妹夫不错,面上却还是整日跟他较劲。


    三个小年轻都是学问足够高的,斗起嘴来旁的人都插不上话,只觉这家几个小孩都厉害得很。


    等到顾闲在船靠岸时买起了各种吃的喝的,不少人都顿时想起顾闲可是最会吃的,他觉得好的东西准没错,纷纷跟着一起买。


    这不巧了吗?正愁不知道去京师给亲朋好友送点什么!


    顾闲前两次往返时已经有过带着一船人到码头买东西的壮举,这会儿又是这般盛况,那些摊贩都高兴地拿出最好的货给顾闲挑。


    都不用顾闲开口讲价便自发地给他送了不少搭头。


    顾闲见人家这么实在,也就没有再叫人家便宜点,每次下船都痛痛快快地扫荡过去。


    ……


    京师的六月,夏日炎炎,热得人心烦。


    张居正最近也挺烦恼,因为徐阶从年初开始又遭言官轮番弹劾,他自己也觉得继续干下去不利于养生,该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给隆庆皇帝递了好几次辞呈。


    隆庆元年满员的内阁前头已经走了两个,徐阶再致仕便只剩三人了,接下来也不知会找谁补位。


    论潜邸旧情他比不过陈以勤,只排资论辈他也比不过李春芳,徐阶告老还乡后首辅位置怎么都轮不到他来坐。


    此后内阁再添新人,也不知形势会如何。


    既然徐阶主意已定,他这个当门生的也无话可说。即便换个人当首辅,事情应当也不能比现在难办太多才是。


    毕竟公务就摆在那里,总要有人去做。他目前在内阁处于末位,约等于对想竞争首辅之位的人没有威胁,其他人挤兑走谁也不会挤兑走他这个干活的。


    这么想着,张居正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徐阶没让顾闲那小子给他做顿送行宴,要不然人家就要说连首辅都被他的饭给送走了。


    正这么想着,张居正忽然听到官轿外传来一声满含惊喜的熟悉叫唤——


    “姐夫?!”


    作者有话说:


    张居正: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古人诚不我欺!*更新了!浅浅地更个两千九!争取晚上加更摆碗求点营养液*注:①人情物理不悉,便是学问不透:出自《张太岳集》中的《答罗近溪宛陵尹》②我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如果没有这种发展,就会有贫困——极端贫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出自《马克思恩格斯文集》


    第127章 太气人了


    顾闲在熟悉的大街跟王世懋他们分别,自己溜达到张家投奔张居正。


    此前顾闲倒是有托人送信过来说一声,但行船日期不定,张居正也不知晓他哪天到。


    张居正掀开轿帘,只见顾闲又拎着大包小包。这次倒是没带着锅了,不过那只鹅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


    总之,这一幕很熟悉。


    正好已经到家门口,张居正下了官轿,命人帮顾闲把那大包小包拎进府,说道:“这次考得还不错,不过秀才身份只代表着你可以去考科举,并不代表你能金榜题名,接下来还是得跟着你老师勤勉学习。”


    一到京师就收到张居正的劝学关怀,顾闲只能连连点头:“我晓得的!”提到这个,他还很有点腼腆,“我都不敢直接上门去找老师,怕他把我撵出门。”


    张居正在信中已知晓顾闲拐带了人家王世贞女儿的事。


    左右不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张居正只有一个想法……干得好!


    这下王世贞想把顾闲这小子逐出师门都难。


    张居正道:“你老师是个体面人,你老老实实去拜见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顾闲想想觉得也是,师母都说王世贞在信里没反对他和师妹定亲的事,可见王世贞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


    既然无须担心王世贞撵着自己打,顾闲便与张居正说起自己见到了罗汝芳的事。


    还把罗汝芳写的信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奇道:“你怎么还见到罗汝芳了?他不是回南城守孝了吗?”


    顾闲道:“他老师颜山农不是下狱了吗?他过去侍奉他老师了,每天都定时给送饭去牢里,许多孝子听了都得自愧不如!”


    张居正顿了顿,说道:“你还去见了那颜山农?”


    这人又是自称山农,又是自称樵夫,一副不想带朝廷玩的态度。


    事实上他干的事也差不多,他学生梁汝元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搞的堂会影响力遍布各行各业,所到之处上千人听他号令,严嵩当权时都拿不住他,叫他改名换姓隐匿江南。


    这种类似于江湖游侠、行事只讲义气不择手段的民间势力,当局者不可能不忌惮。


    耿定向赴京任职后私底下与张居正说起过此事,说罗汝芳归家守孝后,有人把何心隐护送到他这边,希望耿定向这个在南直隶当提学御史的老朋友能庇佑一二。


    耿定向行事一向谨慎,接下这么个烫手山芋后思虑数日,又把他送往他们湖广同乡程学博那边了。


    张居正想着何心隐近来也没闹出什么动静,便没特意去管这件事。他看了顾闲一眼,感觉这小子要是没被引上正途,估摸着也是那颜山农、何心隐之流。


    顾闲被张居正那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他姐夫有这么不喜欢颜山农吗?


    说得也是,张居正是不喜欢泰州学派这种自由讲学风气的。


    他与高拱都认为教育私有化影响太深太大,致力于把民间书院转成公立学校。不愿意转型的就关门!


    何心隐被地方官杀死的时候都说:“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杀我的是张居正!”


    时人也都说那位捕杀何心隐的地方官是“杀士媚权”。


    媚的是哪个权,不言而喻!


    要不怎么说身居高位要喜怒不形于色,一旦上位者透露出自己的好恶来,底下的人自然会帮你把事情干了,你喜欢的全给你送上来,你厌恶的让它们通通消失!


    顾闲麻溜回道:“我觉得他很厉害,都六十几岁了,挨了几十下打还活着,而且精神可好了。这不得去讨教讨教!”


    张居正:“……”


    你先跟皇甫汸讨教贬谪经验,又跟颜山农讨教挨打经验?你小子想做什么又得被贬又得挨打的糟心事?


    见不到人的时候还挺惦记的,见到了人张居正又觉得这小子怎么看怎么讨打。


    张居正摆摆手说道:“去见见二老吧。”


    张家二老到了京师,生活自然是很舒坦。


    王氏是个持家好手,后院没什么龃龉,几个孩子关系十分和睦。


    王家小舅子一段时间后便被张居正打发回老家读书去了,张家二老每日便含饴弄孙,不时按照顾闲说得那样出去遛遛弯,或者在庭院里耍套养生操,日子过得悠闲得很。


    瞧见顾闲这孩子,张家二老都颇为高兴。听说张家厨子菜越做越好吃,全是靠着顾闲的指点,这几个月他们都吃胖了一些!


    还不是那种痴肥,而是由内而外的气血充盈,太医院的医士过来给他们例行诊看,都说他们身体好得不得了。


    想想往上数两代就有活到八九十的,张家二老愈发觉得自己该好吃好喝多活,争取能健健康康地多活几年。


    眼下张居正都入阁了,往后说不准会有当首辅的一天。


    那得多风光啊!


    咱肯定得活到那时候,多享几年阁老爹娘的福。


    顾闲也很喜欢张家二老,准确来说他是喜欢不扫兴还听劝的老人家,不像有的人嘴上说好好好,结果你叮嘱的事情他们压根没听进心里去。


    瞧瞧人家这气色,一看就能长寿!


    张居正换下朝服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顾闲跟自家爹娘聊得热火朝天。走近一听,两老一小正在那里交流养生经!


    主要是顾闲在那大讲特讲。


    真就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也不看看这小子才活了几个年头!


    张居正虽然心中腹诽不已,但见二老十分开怀,便也没说什么,也在旁边跟着听了听。


    结果顾闲这小子见他来了,当场又忧心忡忡地跟张家二老关心起张居正忙于公务,平日里睡眠不规律、饮食不定时,这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啊!


    务必要全家老小一起监督他!


    张居正:?


    话题怎么还能扯到自己身上?


    只是面对二老关心的目光,在外总是摆出一张冷峻面孔的张居正神色也柔和下来。他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当然会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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