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个子挺高,穿着宽大的旧T恤和磨得发白的牛仔裤。他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撮,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含糊地问:“谁啊?叫我干嘛?”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站在门口的张寒杉。


    张寒杉愣住了。


    这时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窸窣声和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温柔慈爱、带着融融暖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寒,怎么来这么早?我菜都还没买齐呢,正打算回来再拾掇拾掇,还没来得及做饭呢。”


    那亲昵的语调,瞬间将张寒杉拉回了旧日时光。


    楼梯上的青年也完全清醒了。


    关姨?关渝?


    他看着张寒杉,嘴巴张了张:“抱歉,空耳了。”


    慌忙解释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溜回了楼上。


    张寒杉随即被闻声走近的关书泾热情地让进了屋。关书泾放下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一边招呼张寒杉在沙发上坐下,一边带着歉意笑道:“小寒,快请坐。家里孩子年轻气盛,让你见笑了。”


    张寒杉依言坐下,环顾着这间充满生活气息却略显清冷的屋子。片刻后,楼梯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沉稳了些。


    关渝已经换了件相对整齐的灰色卫衣,头发也胡乱扒拉了几下,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不自在,但总算能大大方方地走下楼来。


    关姨看着他下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单人沙发位,示意他也坐,然后转向张寒杉,语气自然而然地介绍道:“小寒,这是我弟弟家的孩子,关渝,最近在我这里暂住几天。”


    张寒杉点点头,语气温和:“关渝,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屋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


    关渝原本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垂眸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喉结滚动两下却没出声。


    “嗯?”关书泾脸上的温雅笑容里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她来回看着两人,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张寒杉笑道:“岂止认识。关渝先生是我们非常重视的合作伙伴,担任我们核心外设的代言人,在电竞领域成就斐然。”


    “啊?!”关姨这下是真惊着了,眼睛瞪圆了,看看自家侄子,又看看张寒杉,“这小子打个游戏还打出名堂了?”


    她笑笑,顺手拍了拍关渝后背,“平时你爸总说你不务正业,敢情是闷声干大事呢,连小寒这样的大人物你都认识上了?”


    “关姨过奖了。”张寒杉谦和地笑了笑,姿态从容地端起关书泾刚才给他倒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放下茶杯后,他伸手,动作优雅地取出了一个印着精致烫金暗纹的红色信封递给关书泾:“关姨,我今天来,最主要是想把这个,亲手交给您。”


    第112章 黑伞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诚恳与依赖:“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关教授,您就是我的长辈,是我妈妈留在这世上的一部分念想。所以这份请柬,请您务必收下。”


    关书泾脸上的惊讶瞬间被一种更深切的触动所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已长成参天大树,和他母亲眉眼几乎一样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


    “小寒,是上次那个孩子吗?”关书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的,关姨。就是他。”他的声音温和,眼神清澈而坚定。


    关书泾接过了请柬,打开看了眼上面的名字:“好…好啊…”


    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个好孩子,年轻人啊……总是这样,认定了,就一往无前。”


    她将请柬轻轻合上,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脸上重新漾起温煦的笑意:“这是大喜事!小寒,你等着,关姨今天必须亲自下厨,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关书泾说着就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挽起袖子,刚才的感伤被一种近乎雀跃的干劲取代,“你和小渝先聊着,饭很快就好!”


    几乎是关书泾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的瞬间,关渝开口,脸上带着一百分的不解,眉头紧锁:“你真的要跟他结婚?”


    张寒杉冲他挑眉:“不可以吗?”


    关渝盯着他,语气带着急切和一种替他不值的认真:“你值得更好的。”


    张寒杉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笑道:“他已经是最好的了。”


    关渝一时间怔住,只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他哪里好?”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后,张寒杉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关渝......我们之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措辞,“我是说……在更早之前,见过面吗?”


    关渝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张寒杉的视线,良久,他才开口:“没有,上次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这样啊。”


    张寒杉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张寒杉留下吃了顿午饭,就起身离开了。


    关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扇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张寒杉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撒了谎,一个拙劣的、被对方一眼看穿的谎。


    他颓然地坐回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茶杯上,那是张寒杉刚才用过的。


    那是六年前,深秋。


    当时的关渝正处于人生最迷茫也最叛逆的阶段。一场和家里关于未来规划的激烈争吵后,他摔门而出,只穿着单薄的卫衣,一头扎进了城市深秋冰冷的雨夜里。


    雨水很快打透了他的衣服,寒意刺骨,但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区,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显得昏黄而模糊。


    饥饿、寒冷和巨大的委屈感终于击垮了他。他蜷缩在一个关了门的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他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响起,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停在了关渝蜷缩的角落上方,一种干净的、淡淡的木质香气钻入了他的鼻尖。


    关渝僵硬地抬起头。


    一张好看的,眉眼清俊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不带任何评判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关渝。


    “需要帮忙吗?”


    他开口,声音温和,穿透了雨声,“雨很大。”


    关渝愣住了。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他干净、挺拔,气质沉静得不像话,却又奇异地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温和,和他此刻的落魄、狼狈形成了天壤之别。


    “不……不用!”


    关渝几乎是本能地拒绝:“我……我等人!马上就走!”


    张寒杉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将手中的牛皮纸袋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这个栗子饼很好吃,我妈妈很喜欢,要不要尝尝?”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关渝看着他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寒杉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


    最终,他留下了那包温热的栗子饼。


    和那把黑伞。


    第113章 石头


    婚礼定在了下个月,张寒杉仍旧有条不紊的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上班工作,下班回家。


    但是林归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明星,他又暂停了手头的一切工作,开始对婚礼这件事情亲力亲为。


    大到场地布置的整体风格、宴席菜单的定制、邀请宾客名单的反复斟酌。


    小到请柬纸张的纹理、伴手礼盒内丝带的颜色、甚至婚礼当天播放的背景音乐序列……


    事无巨细,林归都亲自过问、参与决策,甚至亲自动手。


    设计师、花艺师、策划团队被他召集的频率,远超他以往任何一次重要通告。


    直到陈贝的电话打过来:“林归,你还记得你的《鹤羽飞鱼服》马上就要上映了吗?就在下个月初,黄金档期。”


    “我知道你很忙。”


    陈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谭导在社交软件@你的那条博文你好歹回复一下啊!祖宗!这都挂了一天了!粉丝和媒体都在盯着呢!”


    林归停下手头的工作,努力理解了一下陈贝说的意思,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陈姐,你说那个啊……那个App我早都卸载了。”


    陈贝被气得差点厥过去,愤恨地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再见”都吝啬给予,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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