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


    他在心里嘶吼,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脚下的地板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无论他怎么用力奔跑,都无法拉近那几步的距离。


    张寒杉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瞬间消失,而是一点点、无声无息地,从边缘开始淡去,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轮廓,在林归绝望的注视下,缓慢地融入那片昏暗的背景。


    “张寒杉——!”


    这一次,他终于冲破桎梏,凄厉的呼喊撕破了梦境的死寂,带着血淋淋的恐惧和哀求。


    林归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刚逃离溺毙的深渊。


    冰冷的汗水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喉咙深处还残留着梦中嘶吼带来的灼痛感。


    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朦胧的闷哼从身旁传来。


    林归浑身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转过头。


    不是冰冷的空荡。


    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张寒杉就躺在他身边。


    他似乎被林归剧烈的动作惊醒,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未褪的倦意缓缓睁开。


    “林……归?”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含糊,像羽毛轻轻拂过紧绷的神经。


    林归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仿佛在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又一个绝望的幻象。


    他的呼吸依旧粗重,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张寒杉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完全坐起身,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抬起那只微凉的手。


    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林归汗湿滚烫的额头。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低沉而平稳,像夜色中流淌的溪水,试图冲刷掉那些惊悸的碎片。


    那冰凉的触感,带着真实的、属于张寒杉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归被恐惧冻结的躯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下一秒,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终于找到了唯一的避风港,整个人重重地砸进了张寒杉的怀里。


    动作迅猛而绝望,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惶恐。


    张寒杉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任何推拒。他只是顺势收紧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那个还在剧烈颤抖的身体紧紧、紧紧地圈进自己单薄却温暖的怀抱里。


    “没事了……”


    张寒杉的下颌轻轻抵在林归的发顶,低沉安抚:“是梦……只是梦……我还在这里……”


    林归的脸深深埋进张寒杉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存在的温暖气息。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那场差点将他吞噬的冰冷噩梦,终于在这个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拥抱里,一点点褪色、消散......


    第93章 照片


    张寒杉要的手机并不在林归身上,他将它放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于是第二天,他特地回去取了一趟。


    那其实是倪贞的手机。电话卡因长时间未使用,早已被运营商自动停机注销了,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信号联系。


    然而,绑匪发来的那两段视频,却完好地保存在手机的本地内存里。


    因此,林归打开手机没多久,就看到了它们。


    屏幕上,是张寒杉苍白的面容。凌乱黑发下,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薄唇触目惊心。那件他曾在无数场合见过的白衬衫,此刻已被撕扯得如同破布条,浸透着暗红的血迹……


    林归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部冰冷的机器。


    但他不能问,不能问张寒杉。


    所以,他去找了魏书。


    手机被交回去的那一刻,林归几乎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手指松开得异常干脆利落。


    张寒杉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摩挲了一下屏幕,动作轻缓得近乎诡异,屏幕漆黑,映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他手腕微转,似乎就要将手机收入口袋。


    就在这时,林归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坚定。


    “不打开看一下吗?”


    林归的声音响起,目光紧紧锁住张寒杉的脸,带着一种深沉的专注。


    几乎是同一刹那,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沿着张寒杉的脊椎猛地窜起!


    这感觉来得如此迅疾而猛烈,让他指关节在手机冰冷的金属边缘下意识地绷紧。


    林归那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在那种目光的逼迫下,张寒杉的指尖,几乎是违背了自身意愿,僵硬地按下了侧边的电源键。


    屏幕骤然亮起,没有预想中的视频图标。


    屏幕上,赫然是两张照片。


    张寒杉的瞳孔在屏幕亮起的瞬间猛地收缩,如同被强光灼伤。他看清了那两张照片的内容。


    那是两张只有一半的照片,不是照片只有一半,而是照片上的人只有一半,而且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一半。


    一张是面容粗犷、剃着青皮头的男人;另一张是颧骨高耸、面相阴鸷的瘦削男人。


    两人躺在黄土地上,瞳孔扩散,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而腰部以下……消失了。


    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撕扯、碾断。


    断口边缘参差不齐,破碎的皮肉向外翻卷,断口下方,粘连着一段被扯断、拖拽出来的暗红色肠管,如同恶心的藤蔓,蜿蜒在黄土地上。


    地上的血更像是一大滩粘稠的、缓慢渗开的暗红色沼泽,将黄土染成深褐。


    没有怜悯,没有遮掩。


    只有赤裸裸的、残酷到极致的肢解,如同屠宰场流水线上被粗暴剔除的下脚料。


    “呕——!”


    一声完全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极端恐惧和生理性反胃的干呕声,猛地从张寒杉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认出来了!


    是他们!


    那两个绑匪!


    其中两个!


    张寒杉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酸液灼烧着食道,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阵强烈的呕吐感压了回去。


    他直起身,脸色惨白,额头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却翻涌着风暴般的惊怒和难以置信。


    “林归……”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警察叫你去……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空气凝固成冰。


    林归没有动,他迎着张寒杉的目光,嘴角竟缓缓向上扯开一个笑容,他的眼神深处,不再是平静,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毁灭性的狂热。


    “可惜还有一个,死的太早了,没能等到我找到他。”


    林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磁性,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


    “啧,真便宜他了......”


    “你疯了!林归!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张寒杉瞳孔剧烈收缩,眼中是彻底崩塌的世界和无法理解的深渊:“你看看你自己!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的人生早在那天就他妈结束了!”


    林归粗暴地截断了张寒杉的话音,那声音里淬着彻底的绝望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林归脸上,也将他未尽的疯狂宣言彻底打断。


    林归的脸猛地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无比的巴掌印,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狼狈地黏在额角。


    他维持着被打偏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秒钟的沉寂,沉重得令人心慌。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头转了回来。


    他的嘴角破了,一丝新鲜的血线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浅色的衣领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


    可他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的屈辱、愤怒,甚至意外。


    “呵……”


    他轻笑一声,舌尖缓缓探出,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专注,舔舐掉唇角的血迹。


    “打得好。”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巴掌而退却,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将自己微微红肿的脸颊,更近地凑到张寒杉眼前,笑道:


    “就该这样。”


    张寒杉的愤怒,那记耳光,非但没有打断他,反而像投入干柴的火星,彻底点燃了他眼底那片毁灭的荒原。


    第94章 审讯


    “林先生,据我们调查,你的爱人,张寒杉,五年前曾遭受过一场绑架是吗?”


    审讯室里,那位男警官抛出了更核心的问题,目光如炬地看着审讯椅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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