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抬起脸,直视着林归,眼神里是深刻的痛苦和自责,“但当初那件事,源头在我!是我的错!”


    “小张总当时只剩下一口气,被紧急送到国外做手术,老张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夫人的葬礼…都没能赶回来操办。”


    “那时候公司基本是我在处理,是我,是我派了谢港过去处理后续,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做事还是这么不留余地,连您姐姐救人的痕迹都一并抹去了。”


    是啊,那天的雪太大了,林归当然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雪夜,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林归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了。魏书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将他尘封的记忆一点点剖开,那些过往的片段鲜血淋漓地摊在眼前,每一桩、每一件都与今日的真相严丝合缝。


    “小张总在国外养了一年的病,临近回国前我们才告诉了他,关于你姐姐的事情。”


    “他曾数次去你姐姐的墓碑前看过她,也曾独自在雨中站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


    林归机械地往回走着,记忆中自己的声音刺耳得可怕:


    “张寒杉!你有去见过她吗?你他妈有胆在鬼门关走一遭,就没胆去墓碑前说句谢谢?!”


    “我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你去她面前,对着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石头!当着我的面,亲口说给她听!正好让我也听听!你们张家的‘对不起’到底值几个钱!!!”


    他当时恨意滔天,字字句句都淬着毒,只为将对方钉死在愧疚的十字架上,看他鲜血淋漓才肯罢休。而魏书的声音,此刻却像冰冷的现实,继续无情地灌入:


    “小张总没有洁癖,但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会对不熟悉的人、异性或特定环境的触碰感到反感。这是身体自我保护机制的本能反应。”


    路过的人行色匆匆,模糊的光影在林归眼前晃动。他猛地想起自己曾如何恶毒地将张寒杉的抗拒曲解为针对自己的羞辱:


    “张寒杉!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碰你一下都嫌脏?!”


    “我看过你的毕业照,你当时跟别人勾肩搭背的时候怎么不嫌脏呢?只有碰我林归的时候,才会让你觉得恶心反胃是吗?”


    “因为看到我就会让你想起那个风雪夜?想起我姐姐?还是想起你们张家欠下的血债?!”


    这声嘶力竭的质问,如今听来,竟是如此荒谬而残忍。


    那些曾点燃他无边怒火的画面,对方骤然褪去血色的脸庞、无法掩饰的抗拒、和忍不住的恶心反胃。此刻都裹挟着全新的、令人窒息的含义,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而魏书的声音还在继续,穿透他混乱的思绪,将更深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开:


    “小张总身体一直不太好,臻和是老张总当时为他创建的,那时候,他的状况很糟,普通的医院根本没法提供他需要的治疗。”


    “关院长原本在国外顶尖的医疗机构任职,是夫人的挚友。为了小张总,她才放弃了一切,特意回国接手臻和。”


    “所以小张总有时会怕冷,有时会突然失语。那些您以为是傲慢的沉默,其实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对方裹紧的围巾,想起对方常年消瘦的体型,想起他略显苍白脸色,想起腰腹间的伤疤,想起他有时的沉默寡言。


    原来有些触碰不是厌恶,是伤疤在替记忆颤抖。


    原来有些回避不是傲慢,是灵魂在替恩情赎罪。


    那些年他用恨意搭建的堡垒,原来基石下埋着对方用沉默背负的废墟。


    但这还不是终点。魏书接下来的话,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归的心上:


    “张总失忆这件事情其实不仅仅是脑部创伤的后遗症,他在出事前就有一定的解离性障碍,他会偶尔忘记特定时间段,医生说以后也有可能会发展成忘记整个人生经历,甚至忘记自己的身份。”


    “他会像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对自身或他人的情感体验显著减弱,甚至无法感受到疼痛、快乐或悲伤。”


    魏书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忧虑:


    “我总是放心不下他,我会经常性的守在他身边,就算我偶尔不在,我也会控制不住地在他身边塞很多人。”


    “你,汤涛,保镖,赵芯......这些都不重要。”


    他重复着,强调着:


    “我想让他感受到人间的真实,我想让他有一些留恋,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值得他停留。”


    “有时候,我会故意让司机绕路经过学校,公园,或者商场。让那些孩子的笑声、街边小贩的吆喝声、甚至汽车的鸣笛声,都能透过车窗传进来。”


    魏书的声音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


    “我只是怕他某天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和他再没有关系。”


    第92章 别哭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这句话瞬间摧毁了林归的理智,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将张寒杉掼向冰冷的墙壁,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你凭什么张寒杉!你这条命是我姐姐拿她的命换的,是我林家的,你凭什么没经过我同意就自作主张?”


    “安斯特……”


    他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那个鬼地方…那个冻死人的地方…你就是冲着死去的,是不是?”


    他手指狠狠掐住张寒杉的下颌,逼他看着自己:“回答我!是不是?!”


    张寒杉被迫迎上他疯狂的目光。嘴角那抹苦涩的空洞弧度更深了,他轻轻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令人心悸的疲惫几乎要将林归溺毙。


    “林归,我太累了。”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茫然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就是一个祸害,我害死了所有人,一切的不幸都是源自于我,现在就连你......”


    “你他妈的放屁!”


    林归暴怒的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你不是!张寒杉!你不是!”


    他几乎站立不住,滑跪在地上,双臂死死环住张寒杉的腰,像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般呜咽:“你没错,张寒杉,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所以不要离开我......“


    “别离开我...求你...”


    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张寒杉冰凉的手背上。


    他怔怔地低头,看着林归颤抖的发顶,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为什么?”


    张寒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还要......”


    林归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却最终都化成了那近乎偏执的爱。


    “因为我爱你啊,张寒杉。”


    他几乎是乞求地说出这句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仰视着张寒杉空洞的脸,像仰望唯一的神祇,又像在凝视即将陨落的星辰。


    “我爱你,爱得心都掏空了,爱得骨头缝里都在疼,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和绝望的偏执。


    那句“会死”不是威胁,不是夸张,而是从林归灵魂深处剜出的、血淋淋的事实,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张寒杉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


    他想开口,想说“别胡说”,想说“不值得”。


    可所有的字句都在林归那双盛满毁灭性爱意的眼睛里化为了灰烬。


    张寒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被迫低下头,看着那个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因绝望的爱而支离破碎的男人。


    林归的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自身存在价值。


    他爱他,是真的。


    他的指尖,那滴属于林归的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冰凉的手背滑落,砸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最终,那双手缓缓抬起,捧住了对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别哭……”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林归那双盛满了痛苦和祈求的眼睛里,停顿了片刻,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句承诺般的低语轻轻送进对方破碎的世界:


    “我还在这里。”


    ---


    林归当晚又做梦了。


    在梦中,张寒杉就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背对着他。


    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似乎都模糊了,融进了背景的阴影里。


    “张寒杉?”林归试着叫他,声音在空寂中显得异常干涩微弱。


    张寒杉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又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林归的心脏,他猛地向前冲去,想要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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