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空气突然凝固了,吊扇的嗡鸣被无限拉长、扭曲。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窗棂上的灰尘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簌簌落下。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低鸣响起,魏书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整个人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狠狠地抛离了椅子。


    时间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一片空白。最后的感觉是头顶恐怖的断裂声和扑面而来的黑影和尘埃。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重量。


    一个坚硬粗糙的东西死死地压住了他的半边身体,沉重得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一种撕裂般的痛楚。口鼻塞满尘土,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沙砾。


    耳朵嗡嗡作响,死寂中只听见自己微弱喘息和心脏狂跳。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体。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迫着他的眼皮。


    他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绝望开始在他身上蔓延,他会死在这里吗?像被活埋一样?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更让他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很久。


    久到他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久到他意识模糊,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疼痛也变得遥远而麻木。


    久到……黑暗本身似乎也开始窃窃私语。


    他好像听到了声音。


    又或许是错觉。


    那声音似有若无,像隔着厚重的棉被,沉闷而遥远。


    起初,他以为是濒死的幻听,是大脑在绝望中编织的最后挽歌。


    但那声音固执地、微弱地持续着,带着一种微妙的节奏。


    然后,他便看见了光。


    很浑浊,却混合着无比甘甜的空气,向他猛地涌了进来。


    一双沾满泥灰的手,带着令人想哭的小心翼翼,探了进来,开始快速而精准地清理他周围的障碍物。


    “孩子!别怕!坚持住!马上救你出来!”


    那个近处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急促却令人心安。


    身上的重压被迅速移开。魏书感到一股强大而稳定的力量将他小心托起,抱离了这个冰冷黑暗的囚笼。


    接触外界空气的刹那,刺目天光让他无法视物。


    他被迅速抬上担架,温暖的毯子裹住冰冷身体。嘈杂的人声、对讲机、引擎轰鸣——这是人间的声音。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勉强睁眼,看到担架旁一张沾满泥灰的年轻脸庞,关切的眼神,还有他身上那抹令人心安的橄榄绿。


    是这抹绿色,把他从永恒的黑暗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


    爸妈没能从那片废墟里出来,只剩下他与瞎眼的奶奶相依为命。


    起初,他在某一天收到了一张汇款单,上面的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和奶奶一个月的米面油盐。


    汇款人姓名一栏,是刺目的空白。附言栏也只有冰冷的打印体:生活费用。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个遥远的、魏书从未听过的城市邮戳。


    第二个月初,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汇款单,同样的金额,同样的城市邮戳,同样的打印附言:“生活费用”。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时间像院子里的老藤,沉默地攀爬。那张汇款单成了小院里唯一准时造访的“外人”。


    它总是如期而至。金额从未改变,也从未多出一分。附言永远是那四个冰冷的打印字。汇款人的位置,永远是那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只有那个遥远城市的邮戳,像一枚沉默的印章,固执地盖在信封的角落。


    魏书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安,到后来变成一种沉重的、带着困惑的等待。


    每次拿到那张单子,他都会盯着那片空白看很久,仿佛想从那片虚无里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名字,甚至……一张沾着泥灰、有着关切眼神的年轻脸庞。


    他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张汇款单和空信封都收好,放进自己的小抽屉里,然后用钥匙锁上,那是他唯一的秘密。


    后来,奶奶走了。


    小院彻底空了,只剩下魏书一个人,和抽屉里那一沓沉默的汇款单。


    他沉默地料理完奶奶的后事,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又勉强种回原地的小树,孤独地杵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汇款单依旧固执地、毫无意义地准时抵达。


    直到那天下午。


    一辆线条光洁如镜的黑色轿车,突兀地停在了小院破旧的木门外,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泥土地上。


    第73章 扎根


    魏书正坐在门槛上,盯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发呆。阴影笼罩下来,他迟钝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阳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魏书眯起眼,视线有些模糊。


    那身昂贵的西装很陌生,但那个站立的姿势,那种沉静如山岳般的气质,还有,当那人微微俯身,阴影移开,光线落在他脸上时——


    魏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他!


    虽然褪去了泥灰和迷彩,虽然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和难以言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废墟的烟尘和刺目救援灯光下,曾急切而关切地凝视过他的眼睛。


    此刻,正用一种复杂得让魏书无法解读的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沉重,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目光扫过魏书苍白消瘦的脸,扫过他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茫然和震惊的眼睛里。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句不容置疑的陈述,如同当年在废墟缝隙中那句“坚持住”一样,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魏书,跟我走。”


    魏书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跟他走?去哪里?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喉头翻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有力,上面不再沾满泥灰。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很远,从天亮开到天黑。


    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村镇,逐渐变成魏书从未见过的平坦公路。


    最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小庄园,跟他家里的小院完全不一样,这里美丽,漂亮,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大门被推开,魏书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白裙子,面容是魏书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精致与柔和。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穿着同样干净整洁的浅蓝色小衬衫和背带裤,柔软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他有一双和女人极为相似的、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毫不掩饰地盯着刚进门的魏书看,小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探究。


    他似乎想往魏书这边凑,却被女人轻轻握着的手止住了动作。


    这母子二人站在一起,如同精心描绘的油画人物,完美无瑕,与这华丽的环境融为一体,衬得抱着破旧包袱、风尘仆仆的魏书像个突兀闯入的异类。


    女人看到他后,脸上绽开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笑容,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你好呀,我叫倪贞,这是弟弟张寒杉,欢迎你加入我们家。”


    魏书看着那只手,再看看自己紧抱着破旧包袱、指缝里可能还嵌着老家泥土痕迹的手,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和无所适从感瞬间攫住了他。


    倪贞的笑容依旧温婉,带着真诚的善意。


    但正是这份毫无杂质的眼神,却让魏书感到一种沉重的、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像一个被强行塞进精美礼盒的粗糙物件,浑身不自在。


    这里不属于他。


    魏书在这里住下了,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家里,住下了。


    他知道倪阿姨是一位舞蹈家,他见过对方跳舞的样子,像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美得惊心动魄,美得遥不可及。


    她时常会温柔的关心他。


    这种关心,如同细密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生活的缝隙。


    像一层层柔软却坚韧的丝线,试图将他包裹进这个家的温暖里。


    可是她越是温柔,越是细致,魏书就越觉得无所适从。


    他知道弟弟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孩子,他聪明,有天赋,阳光开朗,谦和有礼。


    他从不会问那些让魏书难堪的问题,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的沉默局促和格格不入。


    他总是在困惑,困惑于魏书的沉默寡言,困惑于魏书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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