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当张寒杉轻松地解答了家庭教师的问题，或者流畅地弹完一首曲子，得到倪贞温柔的赞许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魏书，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然的、分享喜悦的期待，仿佛希望这个哥哥也能理解他的快乐。
然而，这份期待，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
魏书无法回应。
他看不懂那些书，听不懂那些原理，更欣赏不了那些旋律。
他知道张叔叔是一位企业家，曾经也是位军人，他的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印章，也没有名贵的钢笔或手表。
只有静静地躺着几枚军功章。
他总是对他满怀期待，他说他现在是祖国的花朵，以后是祖国的脊梁。
让他要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做一个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
这些字眼太过宏大，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魏书茫然无措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是被托举在期望的掌心里，但他却在这份未来里寸步难行。
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壤，开不出属于他的花朵，只能滋生出日益蔓延的自卑和无处安放的孤独。
后来，他主动申请了住校，很少会再回那个家，那个不属于他，他却莫名眷恋的家。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从大学毕业后他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尚瑞。
他从最基层做起，一路爬到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张叔叔偶尔会看着他叹气：“小书，你应该出去看看的。”
他只是笑着回答：“张总，这里已经够大了。”
去哪里看？看什么？
看看尚瑞之外的活法？
看看除此之外的人生？
不，他不需要。
他已经在这片坚硬的人造土壤里，以自己的方式，扎下了根。
所以，当那些针对“那个位置”的诋毁钻进耳中时，当那些挑衅的窃窃私语在暗处滋生时，当那些“资历尚浅”、“难当大任”、“不过是靠父荫”的流言蜚语试图动摇根基时。
他选择了出手。
不，或许还不够，应该说当那份早已签了字、盖了章的文件被递到眼前时，他才终于开始了这盘棋局。
他不允许任何人试图挑衅，动摇这个位置。
当然，这个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第74章 辞职
“魏秘书今天辞职了。”
汤涛坐在夜市的小板凳上，用竹筷戳开啤酒瓶盖，泡沫溅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在夜市霓虹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对面的孟乐湛正捏着根烤面筋，闻言动作一滞。那串裹满酱料的面筋悬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最后还是放回了烤盘中：“你怎么知道？”
汤涛把啤酒罐往桌上一蹾，铝皮与塑料桌碰撞出闷响：“他今天没来公司，辞呈还是我帮他递给张总的。”
“张总同意了？”
“不知道。”汤涛夹起串烤腰子，油汁顺着签子滴在牛仔裤上，他浑不在意：“张总盯着辞呈看了十分钟，然后塞进了抽屉里，说了句‘让他保重’。”
沉默在油腻的空气里蔓延，只有隔壁桌划拳的喧闹声刺耳地传来。
孟乐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是因为我们吧。”
汤涛猛地抬头，皱起眉，语气急切又带着防御性：“怎么能说是因为我们呢？只是因为我，因为我......”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强调着那个“我”字，试图将责任牢牢钉死在自己身上。
孟乐湛哼笑一声：“你到这个时候还在争这个...”
汤涛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垮塌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争？我要知道事态会发展到这个样子，当初就不该...不该让他帮我。是我害的他。”
孟乐湛看了他一眼，清晰而冷静地陈述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倒是觉得，那根本就是他基于自身判断的自愿行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趟这浑水的代价与风险。他评估过，然后做出了选择，自己承担后果。逻辑上，就这么简单。”
“可他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呢？”汤涛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最后一丝挣扎。
孟乐湛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串凉透的烤面筋，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我早坐他那个位置去了。”
他说完话锋一转：“别说这个了，你今晚把我带到这儿来，不是说要庆祝吗？”
“是…是说了庆祝…可是我...”
汤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砂砾，“觉得自己好像…开心不起来。”
孟乐湛挑眉看他：“因为魏秘书？”
“不只是因为他...”
汤涛叹了口气：“就是...说不上来，本来应该开心的才是。”
孟乐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汤涛猛灌了一口啤酒，低下了头。
是啊，应该开心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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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应该拨回半年前。
那段时间的汤涛过得灰头土脸的，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有一个。
他的老板失踪了。
魏秘书每天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应付着四面八方事件，同时还得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局面，竭力不让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但在某些无人的角落，汤涛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阴沉，那是被巨大压力碾磨出的、几乎要渗出来的疲惫与焦虑。
而汤涛，作为老板曾经的身边人之一，此刻也感到了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无措。
外界的风刀霜剑都被魏秘书暂时挡在了门外，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那天他刚下班，正打算替汤女士去买她吵吵了两天的什么限量版小熊。
刚走出公司没两步，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与汤涛记忆深处那个男人的轮廓惊人地相似，只是少了些岁月的沟壑，多了几分刻意修饰的锐利与居高临下。
是齐子聪。
汤涛的看着那张脸，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下意识地想绕开，对方却先一步开口：“哥，下班了？”
汤涛脚步硬生生顿住，没应声，拧紧眉头，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厌恶，直直刺向对方。
齐子聪仿佛没看见他脸上明晃晃的嫌恶，自顾自说道：“爸让我来找你。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需要人手。你回来吧。”
汤涛听到这话感到一阵荒谬，太好笑了。
他是个什么很贱的东西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讥笑一声：“行啊，你们父子俩净身出户滚蛋，我立马回去。”
齐子聪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想到了什么，又立即压了下去：“哥，别意气用事。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公司倒了，对你也没好处。爸说了，只要你回来，位置迟早是你的。”
“谁他妈稀罕你们那个破位置。”
汤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嘲讽和彻底的鄙夷。
齐子聪眼底掠过一丝阴霾，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商量：“哥，你不想回去也行，你在尚瑞待了这么久，路子总有点吧？帮帮忙，牵牵线搭搭桥，给蔚蓝介绍几个客户？或者…”
他刻意停顿，压低声音，“能促成尚瑞直接跟蔚蓝合作，那就再好不过了。”
呵！
说到底，这才是他们的真实目的吧。
回公司是假，要他的人脉才是真。
见汤涛不为所动，他加重了语气，抛出精心准备的情感牌：“说到底，蔚蓝也是你姥爷的心血。你忍心看着它就这么倒下？忍心看他老人家几十年的基业付之东流？”
“住口！”
汤涛猛地打断对方，瞬间撕裂了虚伪的假面。他猛地上前一步，逼人的气势让齐子聪下意识地仓皇后退。
“别他妈用我姥爷来压我！”
“你们也配提他？”
他死死盯着齐子聪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碾磨出最后的警告：“再出现在我面前——”
“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汤涛再没有半分停留，撞开齐子聪试图阻拦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第75章 废纸
不过事情很快峰回路转。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几乎是同时传来：
好消息是，他老板找到了。
坏消息是，他老板失忆了。
不过不重要，只要人回来就好。
找到了主心骨，汤涛那段时间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心情都轻快得要飘起来。
跑腿送文件？健步如飞！
熬夜改方案？精神百倍！
就连老板办公室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看着都觉得格外顺眼，顺手浇了满满一壶水。
直到那天魏秘书叫住了他。
“汤涛。”
魏书倚着窗框，骨节分明的手指松捏着份文件，镜片后的眸光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稳稳落在汤涛脸上：“听说蔚蓝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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