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雪


    这还是张寒杉第一次问起以前的事情。


    “沉稳,冷静,雷厉风行。”魏书有问必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张寒杉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没想到从魏书嘴里听到的会是这三个形容词。


    他总觉得这三个词汇与他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性格,非常不匹配。


    “一个沉稳,冷静,雷厉风行的人,也会包养艺人吗?”


    张寒杉有些不解。


    魏书一向泰然自若的脸上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您是说林先生吗?”


    张寒杉给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魏书的表情又恢复了以往的一成不变,但语气带了些隐忍的笑意,“因为林先生是不一样的。”


    “是吗?”张寒杉摸摸下巴,觉得魏书说了像没说。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魏书推了下眼镜,像是知道张寒杉在想什么一样,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是您说的。”


    张寒杉一怔,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甜言蜜语,从魏书口中转述出来,却又莫名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但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转换了个话题:“我今天回方山。”


    魏书点了点头,没有提出任何意见:“那我待会将别墅区的钥匙交给林先生。”


    ???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寒杉刚想开口解释。


    魏书像是看透了他一般,堵住了他未说的话:“林先生对您是没有恶意,您在他身边非常安全,您不用担心。”


    最终张寒杉只能望着合上的房门,无奈闭了闭眼。


    他是在担心这个吗?毕竟算起来好像人家才算是受伤害的一方。


    张寒杉是一个心理强大的人,至少从他醒来到现在,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能很轻易地接受现状,在他的认知里,就算失忆了,公司仍然还在,手底下那么多人还等着他养家糊口。


    父母也依然是自己的父母,血缘关系不会改变。


    就连林归是他情人这个事实,他也只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关系问题。


    他有终止这段关系的想法,刚好想和林归谈谈,所以他才没有拒绝昨天被带走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每每面对林归的时候,心底总是产生一种令人无法言喻的复杂感。


    办公室房门被关上,魏书转身时,看见林归倚在走廊的阴影里。


    青年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沿,咖啡的醇香混着他身上的柑橘气息,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魏书上前走了两步,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但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林先生,我需要和您谈谈。”


    杯子在手中轻转,青年的薄唇覆上杯沿轻轻抿了一口,带着苦涩的滋味蔓延在舌尖,林归抬头看向魏书,没有拒绝他:“好。”


    ---


    钟表再次归到整点的时候,林归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上前主动地收拾着张寒杉的东西,“我托魏秘书买了一些食材,今晚做莲藕猪蹄汤。”


    张寒杉接过他递来的外套,看了眼脚上的石膏,有些无语:“以形补形可没什么科学依据。”


    林归不希望早上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让说出的话不再那么刺耳:“劳动人民千百年来总结出来的智慧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要盲目排斥,至少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


    张寒杉穿好衣服移到轮椅上,主动盖好了自己的小毛毯,格外顺从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践出真知,试试也没关系,万一真的有用呢。”


    张寒杉想的非常简单,有用没用不重要,不做饭的人没资格挑剔,他更不能打击别人的积极性。


    再怎么说也比吃外卖要好。


    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张寒杉静等出发。


    “等一下。”


    林归并没有直接去推轮椅,而是走到张寒杉面前,微微弯下了腰。


    紧接着张寒杉脸上便传来了一阵温热,很快就移开了,如同羽毛轻扫了一下。


    林归收回来手,对着张寒杉解释道:“还以为有脏东西,是我看错了。”


    张寒杉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在意,“那我们回去吧,我刚好想尝尝你的手艺。”


    林归微不可察捻了下手指,起身去推轮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愉悦:“好。”


    方山是张寒杉众多房产中的一处,魏书告诉他,这里是他失忆前,住的最多的一个地方。


    要不是清楚地知道魏书的为人,张寒杉一定会觉得魏书在唬他。


    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压根没感觉到一丝活人住过的气息。


    推开门的瞬间,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微弱的光线映照出空旷的客厅,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却映不出半分生活的痕迹。


    要说唯一有些违和的地方,就是墙上挂着的几幅抽象画,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桶。


    左边一坨红一坨黄的,看起来像是番茄炒蛋起义了,右边的乍看像变异了的牛油果,再看又像被门夹过的青蛙在翻白眼。


    林归走进客厅,用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成功被墙上的那几幅抽象画辣到了眼睛。


    无论来过几次,他都会被这几幅画的视觉冲击力震撼到,然后不得不怀疑起作者的精神状态和张寒杉的品味。


    他压下了到嘴边的嘲讽,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厨房。


    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率是被送过来没多久的食材。


    张寒杉自从被送到这里之后,就没怎么动过这里的摆设。


    应该说除了自己住的房间和客厅,他就没再去过这栋别墅里的其他房间。


    趁着林归在厨房做饭的空档,张寒杉按动电动轮椅上的按钮,费力地从一楼转到三楼,大致了解了一下别墅的构造。


    意料之中的,整栋房子和他本人一样无趣,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娱乐设施。


    当电梯回到一楼,张寒杉望向敞开的厨房门,却并没有看见林归。


    他扭身刚想去寻找,一转眼就看到伫立在硕大落地窗前的男人。


    “张寒杉,外面下雪了。”


    由于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冬季的天色总是比其他季节要黑的早,落地窗外已经看不太清外面的景色了。


    张寒杉推着轮椅上前,透过透明的玻璃努力分辨外面的景象。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后花园,不知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还是没人打理的缘故,草地枯萎一片,弥漫着丝丝寒意,不带任何生机静默的诉说着萧瑟。


    此时从上往下飘零的雪花像是给黑色的绸缎上点缀着银色的纹路,然后裹挟住落败的草地,为它又蒙上一层阴影。


    张寒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在安斯特见过的雪比这更宏大更汹涌,如同疯狂的白色恶魔,不断地咆哮着降落地面,吞噬一切。


    而国内的大部分雪都像是在冬天的时候走个过场,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仿佛在告诉人们。


    我来了。


    哦,我又走了。


    匆忙的打了个招呼,让人意识到有这么一回事就行。


    第9章 悬月


    林归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丝雀,他冷冽桀骜,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他过于锋利,有一种涉世已久的尖锐和锋芒。


    此时他唇角微扬,笑意浮在脸上,却未达眼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寒杉,我曾经非常讨厌你这个名字。”


    话语落下,空气中仿佛凝结了一层霜,寒意悄然蔓延。


    张寒杉沉默。


    那怎么办?还能改名不成?


    不过好在林归给出了解释:“因为你的名字无论在哪个季节都会让我想起冬季,我讨厌冬天。”


    张寒杉无语。


    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离谱的理由。


    林归没有丝毫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的嫌疑,自顾自地说着:“你可能无法理解,穷人是无法体面过冬的。”


    他扫视着周围,却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四处漏风的简易房屋,湿冷单薄的劣质棉衣,寒风透过它们直往骨头缝里钻,连睡觉时都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张寒杉坐在轮椅上,指尖隔着薄毯轻点着大腿,很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除了怕冷之外,还因为每到冬天,我都能会想起之前的每一个冬天过的是多么窘迫。”


    林归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感受着手心带来的寒意,他轻嘲一声:“直到现在,我仍旧不喜欢冬天。”


    话锋不经意的一转,林归看向张寒杉,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温度,仿佛在说服自己:“可冬天到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虽然我现在很想与你共情...”张寒杉鼻尖微动,轮椅稍稍前移,“但我还是想先说一下,你厨房煲的汤好像要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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