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完这两滴泪,她就会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境遇中,无论再困顿、再肃杀,她也会坚持下去。


    姬华的确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肩膀微颤的动作,但卫弃还是知道了。


    卫弃这样的绝顶高手,对周遭的一切都有绝对的掌控力,小到叶落、花开,大到风暴、冰杀,都尽在他脑海中,让他展开战域时能调动一切、无往不利。


    眼下,卫弃便感受到了女人的眼泪、悲伤。


    他躺在床上,红色的里衣露出大片胸膛,烦躁地抬手搭在额上。


    好烦。


    好烦好烦好烦。


    仙都玉京的女人都这样?不就是没有睡她吗?至于哭哭啼啼?


    原本,有人这么冒犯卫弃,卫弃一定会杀了她,但现在他虽然觉得烦,却没有杀她的想法。


    卫弃待不下去了,他翻身而起,拔腿便要离开这间喜房,若有哪位老臣明天敢逼逼赖赖,他就要么杀了了事,要么……派一百个宫人去当着他的面给他哭丧。


    他刚踩到绘满喜字的栽绒地毯上,便听到身后窸窸窣窣、丝绸摩挲的声音。


    姬华将被子拉下去,眼尾微红,像是天然妆就的芙蓉胭脂,半撑着起身:“卫君。”


    卫弃的脊背一绷紧,声音低哑:“何事?”


    她不会要问他去哪儿吧?真是笑话,难不成她以为成了亲,就要管束他?


    姬华却问:“不知卫君喜欢什么?妾身明日起来,好为卫君准备一二。”


    姬华都想好了,目前,身为和亲公主,一定不能让卫弃厌恶她。既然卫弃不喜欢她的脸,那么,好感度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当然,她也不会自以为有了点好感度,未来就能在大周和卫国的倾轧中不死,姬华打算的是渡过这段最难的时光,待熟悉了卫国和这个世界后,她便想法逃离卫国,找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种一些花、养几只鸡鸭,隐世而居、渡过一生。


    听她不是要聒噪,卫弃眼中的不耐散了些许。


    他懒散道:“孤喜欢什么?杀人、攻城算不算?”


    一边说,卫弃一边随手在空中一划,从空气中取出一件素雪般的外袍,披在身上,赤色里衣、白色外袍照理该是十分奇怪的搭配,但穿在卫弃身上,显得一切都合理化。


    姬华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一个爱杀人的人,她该如何讨好?


    想了好一会儿,姬华才道:“那……妾身为卫君收尸?”


    卫弃系腰间丝绦的手一顿,转过身去,见鬼一样看着姬华。


    烛光下,卫弃的瞳孔中仿若跳动着妖冶的火焰,他静静看着姬华时,不似艳鬼,仿若天仙,却是随时随地会拔剑杀人的仙。


    姬华注意到自己刚才的话有歧义,听起来多像给卫弃收尸的意思。


    虽然她不喜欢他,但也不能说这么明显啊。


    姬华立刻道:“妾身的意思是,卫君杀人,妾身将那些该死之人的尸体规整好。”


    卫弃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起来时,身上的仙气消失不见,狂如妖魔。


    卫弃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以卫弃的眼力,一眼就看得出什么是兔子,什么是狼,什么是虎,姬华一眼看去就是从没见过血的兔子,居然大言不惭要去收尸。


    噗哈哈哈哈哈。


    卫弃险些把姬华的自尊心都笑没了,才满眼笑意睨着姬华:“好啊,不过,孤还是更喜欢第一层意思。”


    姬华心一咯噔,硬着头皮问:“什么?”


    卫弃恶劣地凑过去,将姬华逼到喜床最角落:“那就是,如果孤死了,你亲自给孤收尸。恨孤的仇人不少,估计,会有一大堆人和你抢孤的尸体,你一定要抢到其中最完整的几块,日夜放在床头,以后,它们就会代孤,做你的夫君了。”


    姬华:…………


    说实话,那个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姬华垂下头,其实她敏锐地感受到,卫弃现在在逗弄她。


    如卫弃这样性格的男子,开始逗弄一个女子,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开始,那么,她该怎样回应卫弃?


    要不?试着小拳拳捶卫弃的胸口,说一句:好坏,讨厌死了啦~


    姬华试图这样做,她颤巍巍抬起手,正要攥拳朝着卫弃的肩膀来一下时,却清晰看见了卫弃喉结上残留的鲜血。


    他含着笑,喉结上、鼻梁上、眉骨上都是残留的血,血画一般,为他增艳添彩。


    姬华鼓足的勇气忽然散了,她实在没有勇气,用小拳拳捶卫弃这样一个上床都不擦血的暴君胸口。


    卫弃看了眼姬华松开的拳:“王后想做什么,怎么忽然不做了?”


    他的声音,在姬华听来,不亚于催命符。


    姬华飞快将手缩进被子里,迅速道:“我、妾身谨遵卫君令,若真有此不幸的一日,妾身定为剩下的卫君寻一处阴凉之地,好让您永葆阴凉、不受苍蝇叮咬之苦。”


    回应她的,是卫弃更放肆的笑。


    等卫弃笑够了,他才摸了摸姬华胡说八道的唇……畔的脸颊,卫弃道:“行了,别妾身来妾身去的,听着烦。”


    宫里宫外,无论是诰命夫人还是有点品阶的女官,不是自称妾身就是自称臣妾,听起来千篇一律,都一个模样刻出来的一般。


    姬华试探道:“我?”


    “嗯,往进去让点儿,我也躺会儿。”卫弃懒懒道,他也懒得称孤道寡,随手将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外袍一扯,外袍再度化为齑粉,大长腿往床上一搭、身子一靠,顿时占据了喜床三分之二的地界。


    姬华见他如此,心里稍微踏实些。


    不管如何,卫弃不要在新婚之夜离开、表现得这么厌弃她就好了。


    她今夜实在累极,心底大石稍稍落地后,也顾不着嗜好杀人的卫弃是不是在自己身畔躺着,闭上眼抱着被子就要入睡。


    反正,卫弃杀不杀她,和她睡着与否没有任何干系。


    喜房内红烛昏昏,罗帐深深,外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滴滴清雨落到梧桐叶上,大大小小的叶片被冲洗得清亮。


    卫弃今夜在黄泉渡杀人也杀太久了,困意袭来,下意识将手搭在姬华的脑袋上,也寐了过去。


    璧阴如梭,绮窗风寒,忽地,卫弃睁开眼。


    他一翻身,拍拍姬华的脸:“王后,醒醒,给我收尸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姬华睡意正浓,勉强睁开眼,便看见卫弃一脸正经地看着她。


    姬华脑袋还有些懵,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卫弃又戳戳她的脸颊,问:“王后打算替孤收哪几块尸?”


    姬华:…………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什么意思?难道燕国军队打进来了?不像啊,四周一片静谧,唯有红烛偶尔毕剥、风吹帘动,也轻盈似乐,毫无兵戈之声。


    卫弃又戳了一下:“说话。”


    姬华有些无措,小扇似的眼睫下意识轻扑,半敛住眸中水雾般的迷蒙,她缓缓道:“卫君……一定要死吗?可不可以不死?”


    姬华觉得卫弃又在逗她,可她没有什么和男人相处的经验,不知道怎么有趣地回应。


    哪知,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卫弃的笑点,他笑得前仰后合,将姬华拉到他怀里,奖励般拍拍她的背:“好,那我就不死,只是这样的话,死的就是别人。”


    卫弃话音一落,窗外传来一阵异响。


    窗棱毫无征兆破开,比月色、清雨先透进来的是决绝的杀气,一柄长戟游鱼似的贯来,力度之大,连举戟之人都无法完全支配。


    这一戟,毫无后撤的可能,拼的便是不死不休。


    卫弃却始终含笑,当长戟越来越近、快要刺入他眼珠时,举戟之人却察觉手中戟重了几分。


    他试着再往前推戟,纹丝不动。


    精铁戟身越来越冰寒,举戟之人咬牙,挥动另一只手握戟,想要合双手之力杀死卫弃!


    咔嚓。


    手掌齐着腕线断裂,他的手承受不住戟身的冰寒,居然毫无知觉掉落在地,咕噜噜滚到喜床床底。


    卫弃嫌弃地看了眼断手,抱怨:“真没用,没意思。”


    他还以为,敢当面刺杀他的人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这人弱得他连战意都升不起来。


    卫弃叹息一声,凭空一点,赤色里衣半松半垮,俨然人间浪荡子,却只轻飘飘的一点,冰杀,整根长戟转瞬间化为破碎冰凌,纷扬落下,那名行刺的刺客,也从脚底开始,一路往上,迅速冰化。


    刺客的厚重铠甲、肌肤纹理、眉毛头发……都结满霜雪。


    他整张脸覆满薄薄的一层冰雪,在冰雪还未完全冻木他的神经时,他偏头,望向姬华,满眼化不开的爱慕:“王、王姬……”


    “我、带、你……走、走……”


    姬华心中警铃大作,瞌睡全醒。


    她忽然想到原书中姬华死在新婚之夜,会否不只姜衍的缘故,而是多方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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