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死了两个能用之人。
钟言礼紧攥掌心,不知为何,竟在此时想起夏秋。
他总觉得自从夏秋不得用以来,他的运便连连往下走,过去夏秋也替他做过不少事情,那时他身边便是能用之人。
自从此女不得用,到猜测此女已死以来,钟言礼能用的人越来越少了,到如今,身边几乎没有可用之人。
也因此,他定要救邓流爱,拉拢孙毕章与嘉顺。
若能拉拢到这死士,才是最好——
“父皇如今老来昏庸,你若为朝廷,为百姓,该知这连年战火意味为何!大邶朝有你,是助纣为虐!”钟言礼此言确实句句为真。
阴黑天际,望不清前方。
身侧侍从已然搭箭,但远处,那死士的身影还未有动摇,似是早已经看出他如今身侧的侍从武功不佳,便是射箭,大抵这气力也无法射中他。
可月下寒芒,却清晰映照出那死士手中的明亮,他后背靠竹干,脚踩另一侧竹干,已然搭弓,寒芒直指钟言礼。
钟言礼看清了,他霎时间一动也不敢动了。
宛若被猫盯上的老鼠一般。
“妄议天子者,”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当杀之。”
“你敢!我是父皇的亲子!你竟如此冥顽不灵!”
箭矢却直直朝着他射来,钟言礼急忙往后跑去,那箭矢恰巧带着凛冽秋风,猛然扎到他方才站着的地方。
钟言礼的腿都一下子吓软了。
知晓这是警告,再抬头,哪里还有那死士的身影在。
四周那宛若被监视着的杀意也散去了。
钟言礼吓得摔坐在地上,早已出了竹林,骑上马匹的少年却感到万般快活,得逞般笑个不停。
他不管萩娘是妖孽还是人类,可最在意萩娘曾与二皇子有过关联。
他期盼夏萩就是他的,一切都是他的,她的身,骨,肉,发,情,欲,喜怒哀乐,一切都是他的。
他的萩娘,被他捡回来的,想到过去她或许曾与二皇子有过关联,不净奴时时想到,时时嫉妒憎恨,情雨斋那次,他更是想要将二皇子杀了,哪怕他是天子的孩子也一样,对萩娘,他绝不可能放手,绝不可能。
如今亲眼所见,他这般胆小无能,若萩娘也能看到,该有多好?定会觉得选择他才是最正确的。
他想要做到最好,就像成为死士时,他便是最忠心,最好用的。
如今,他也只想成为夏萩的不二之选。
为此,奉献一切,他都无所谓。
左背上的伤越发逸散般的疼痛,不净奴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力,身上有些起冷汗。
王大去将他京中府里的金银宝物都一一清点了,今日该回了。
*
夏萩做了个梦。
大抵是最近不净奴缠她太过,让她都觉得有些许吃不消了。
她梦见自己居然被不净奴关在了笼子里。
他每日都在笼子里陪着她,偶尔出去,就是给她端来饭食,夏萩想念思美,想念王大,还有给她做好吃的厨娘们,想要出去走走,可不净奴不允许。
他又似一开始那样,坐在她身边,敲了敲她的腿。
夏萩抬头,不净奴在笼子里对她浅笑,美丽的面孔模糊不清。
“砍断了,萩娘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这时候,不净奴不再是她的贵人,好像成了灾难。
“哈啊!”夏萩一下子吓醒了。
窗外明丽的日头映上她面庞,她一转过头,就对上一双黑森森的眼瞳,正从上往下的盯着她。
也不知就这么盯着她看了多久。
夏萩一下子僵住了,吓得一动也没动,不净奴却半分也不觉,见她醒了,他弯下腰身,将夏萩紧紧抱住,又松开来。
“萩娘,我们成婚吧。”
“啊?”
夏萩这才发现。
自己床榻围满了一箱箱金银、珠宝、玉石,宛若上供一般的华丽诡异,少年就坐在她的床边,身上的衣服,居然是一件猩红的嫁衣,显得他肤白美貌,阴气诡艳。
第69章
窗外日头一照,这身喜服上头挂着的金铃与金丝线灼得人眼睛都有些发痛,不净奴穿这样鲜亮的红衣,美得简直像鬼一样。
“我们成婚吧?”他又道,见夏萩脸色还有些愣愣的,他半分也没有恼,与平常亲密时一般央道,“我们成婚吧,我们成婚吧?”
“啊、啊,等一下,”夏萩才从噩梦里醒神,这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实在是不净奴的所作所为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他此时穿嫁衣坐在阳光底下,又好像艳鬼一样说不出的让人感到阵阵惊悚,夏萩忙道,“不净奴,你让我缓缓,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萩娘。”她一这样可怜讲话,不净奴的心便全都软了,“有我在呢,萩娘什么也不用怕。”
“我就是怕你——”夏萩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刚醒过来,她头略有几分晕怔怔。
“怕我什么?萩娘不想与我成婚吗?”
“我是没想到你将一切都准备的那么快。”
这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贵重到不知能在京中显赫地买下几处宅院,夏萩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聘礼?”
少年坐在她身边,笑着点了点头。
他如此笑起来,方才初醒时见他的阴鬼艳丽便消退了,这阵子不知何缘故,大抵是不净奴太过黏她,总给她一种过了今日,便无明日的虚幻之感,导致方才,她是真的有些莫名发冷。
此时见他笑了,夏萩的心也放了下来,她下意识凑过去,将他抱住,不净奴由她亲近,低下头来,用脸贴着夏萩的脸,将她抱在怀里不放。
“那、”夏萩微抿了下唇,抬起头来看着他,直率道,“那我就收下了。”
不净奴开心不已。
“嗯。”他将她紧紧抱着,抱得夏萩身骨发痛,不净奴好一会儿才起来,在床榻边站着问,“我穿这个好看吗?萩娘喜爱吗?”
“喜爱,好看的,不过你是不是又瘦了?”这些日总觉得不净奴吃不下什么饭,他过瘦,又穿红衣,便显出股神经质来。
“大抵有些。”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萩娘,我们三日后便成婚。”
夏萩下意识还以为他今日就要与自己成婚了。
毕竟两人都没有父母,她一个穿越过来的西贝货,刚穿来头一天原身家中就满门抄斩了,不净奴更不要提,亲生父母是谁,恐怕都不知道,本以为两人的成婚定然一切从简。
但不净奴好像极为认真。
想起这个,夏萩忍不住问:“不净奴,你见过你的亲生父母吗?”
“没有。”提起这个,他像是提起今日午饭的闲淡。
“那从最开始,你见到的就是你师父吗?”有了这个机会,夏萩难免询问。
“不是。”他蹲下来,准备给夏萩穿鞋,可夏萩有些好奇,又并不饿。
“你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她拽了拽少年猩红的衣摆。
不净奴微微歪过头,似是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讲述,可还是顺应她的话,道:“我最开始的记忆,见到的人不是师父,是一个女人。”
“啊?”
“那个女人在卖好几个孩子,冬天,很冷,在下雪,”他明显也几乎不想提及过去的事情,说的没感情,还略有些磕磕绊绊,像在回忆他人的往事,总之,与自己没关联,“我身子不好,在生病,笼子里许多便溲,那时候,天子来了。”
“天子......吗?”
“嗯,”不净奴浅浅笑起来,也是这时候,他终于有了情绪,目光十分崇敬,“天子来了,那时,天子在训导新一批死士,我得了大运,万幸天子庇护,那一笼的孩子都被买了下来,那之后,我便与许多与我相同年龄的孩子一屋睡,万幸我的病好的很快,过了不久,师父将我挑中,带了回去,就这样。”
夏萩听的略有怔然。
从前只以为不净奴只是单纯的被洗脑,但如今,更多的了解之后,才知晓还有这层渊源。
天子宛若有些人买了一笼‘肉狗’一般,自此,这一笼‘肉狗’随他任凭处置,甚至殚精竭力,只为派上用场,可怜到令人心感荒唐,类似不净奴,自觉得了天子庇护,万般感谢,自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每每听到不净奴的过去,夏萩都感到心痛。
她干脆也蹲了下来,主动将他抱住。
想说的有很多,甚至想说,这是不平等的,不该有这样的规定:他只是将你买下,你便要为他舍出骨血性命。这种卖人的行为,从根本上就不应该存在。
可听完之后,她也在某一刻,心中感谢那时偶然出现的天子。
若没有天子,不净奴一定会死。
若当时,她在,就好了。
在这个时代,人时常感到无力,可对不净奴,夏萩真的不想让自己无能为力。
夏萩越发紧紧抱着他:“不净奴,我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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