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抱除了喜爱美人,还喜爱乐曲,府中的美人们个个都是善音律者。


    他挥手,要乐师过去给不净奴倒酒,给夏萩也倒了一杯。


    “公公初到临安府,不知此地风景优美,与京中大气磅礴不同,不若明日我别庄设宴,款待二位?”


    乐师倒着酒,却是坐到不净奴身边了。


    “好啊。”不净奴对邓老爷浅笑,他心中还全都是夏萩。


    她不理他。


    为何?


    也恰是这时,自对面的屏风一侧,探出一只眼睛。


    第64章


    宴席有惊无险的结束后,不净奴要王大送夏萩先回去。


    这阵子入了夜,气候微微寒凉,夏萩坐上马车,她拧眉,在初秋夜里攥住少年的手。


    “你早点回来吧,我等着你。”


    马车上头,挂着两粒白玉般的琉璃灯,映到女子面上,莹白温柔。


    方才夏萩心里有气,甚至一下子觉得他太坏了,可反应过来,她愿意等着不净奴与她解释,长了嘴,便解释清楚就是了,她想知道缘故。


    因现下想想,陈夫人的忽然亲近,定然也是有问题的,她也不是个傻子。


    不净奴站在马车外,由她攥着,见她这时候又软下声音来,他却没这么容易被她哄好了。


    “在萩娘心里,谁都比我重要。”


    “没有,没有,”夏萩也不知道他怎么能不高兴成这样,“不净奴,你最重要,你别瞎说。”


    不净奴将手甩开来,他不看她,兀自生闷气。


    “不净奴?”夏萩看着他,好片晌,她才叹了口气,“我没有关心他们,我只是会担心你。”


    “担心我?”他冷笑,“说谎。”


    “你若担心我,便该时时刻刻看着我,时时刻刻想着我,而不是总在乎旁的人,那些人给你吃还是给你穿?值得你这样百般庇护,胳膊肘往外拐的萩娘,坏透了。”


    他一一的跟她算账:“路上你给乞丐金叶子,方才又怜悯那些妓。子,又因为那死人,你不理我,凭什么?”


    夏萩被他说得双手紧攥着马车框,脸都有些发烫。


    明明在现实世界,骂人的话千奇百怪,对比起来,这个杀伤力,不净奴的‘辱骂’每次其实都不像在骂人,但夏萩还是会因为不净奴的‘辱骂’而感到难过。


    “不是的,不净奴,你伤人的时候,杀人的时候,你一声不吭就离开的时候,我都在担心你。”


    担心他出事,更担心他在此世间的气运越来越少,夏萩是真的很想告诉他,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在现代的时候,夏萩就觉得自己没有亲人。


    爸爸妈妈,姐姐,都不是她的亲人,她的亲人已经死了,没有了。


    谁对她最最好,谁能给她家的感觉,无心计的全然奉献,这才叫做亲人,她喜欢不净奴,还将他当做自己的‘亲人’。


    所以她为了他的气运担忧,更怕他因为气运太少而出事。


    夏萩微微抿了下唇,她没有和他争执,因为就算是吵架,她也希望不净奴是像之前那样抱着她来和她争辩的,现在这样争辩,总觉得心里发冷,她将车帘半放下来了,只露出半截线条柔和的下巴:“不净奴,我等着你,尽量不睡觉,你早些回吧,平平安安的。”


    带着莹莹亮的马车走远了,临安府的东街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不净奴站在原地,却觉得四下都随着夏萩的离开而黑透了。


    一丁点光亮都没有了。


    他不知在此地站了多久,直到天际有乌鸦展翅而来,将一张布帛递到他的手中。


    上头只有用血书写的三个字,师父的字迹一向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可这次的字,却十分好认,因为这三个字很简单。


    ——杀了她


    *


    莲金阁内,紫意的上房,屋内三人焦灼万分。


    “公子。”


    紫意将画师画好的图画再次辨认一番,方才递给了邓流爱。


    “错不了,奴今夜见到的那位琴抱公公,就生这副模样。”


    邓流爱接过画像,只是一眼,他便皱起了眉。


    “这是谁——?”


    琴抱今年已二十五六,且此人极为爱美,最爱在外宣扬自己美貌。


    可邓流爱见过他,若论及相貌,琴抱只算端正,实则本身相貌还不如邓流爱半分俊美。


    可画像上的,却是位邓流爱从没有见过的少年。


    他生着一双内勾外翘的凤目,不知是不是画师故意为之,这双黑瞳仁儿颇大,五官精致得连细笔都勾勒不出,墨发披散在肩头,画师画工足够完美,将他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身型清晰呈现。


    这张脸庞美到阴气森森。


    并不是琴抱。


    邓流爱几乎是看到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的一瞬间,头皮都发毛,见鬼一般,紫意听到他的呐呐,亦是被吓得不轻。


    “这不是琴抱公公吗?”


    “不是,快给我收拾行囊。”


    “紫意,有贵客来找。”恰是这时,外头的老鸨声音欢天喜地,这尖尖细细的嗓子钻进上房内,邓流爱的脸一下子都惨白了。


    紫意僵在原地,邓流爱骂她:“快去!”


    说着,他就要跳出窗外。


    “啊!”


    门外,传来老鸨的尖叫,继而,这薄薄的纸门竟一下子被踹开了,惊起一阵妓院内的凛冽香风,紫意有些功底,立即攥住了邓流爱的包裹,正要扔出去,便被来者一把攥住满头发丝,与此同时,来者宛若拽住死狗一般,竟将正要跳窗的邓流爱一把攥住脖颈拽了上来。


    “啊啊!”邓流爱嘶吼不止,一张俊美的脸已然憋得通红,满脸狰狞,他被一下子甩到地上,头被砸到香炉上砸了三下,瞬时没了力气。


    “妈妈快去喊人!快去喊人!楼下是邓家的人!快去!”紫意连连尖叫。


    老鸨并不知紫意竟窝藏了逃犯,邓流爱,在这临安府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这时候吓破了胆,竟就要往楼下跑。


    却瞥见银光一闪。


    “砰”的一声巨响,一把银亮的匕首插。入墙缝,屋中,一个脚踩邓流爱、手攥紫意的少年攥起手中匕首:“朝廷办事,尔等谁敢妄动?”


    “啊!啊啊!”这匕首几乎是贴着老鸨的眼睛划过来的,老鸨一下子摔在地上,魂都吓飞了。


    “额啊!”紫意拼命拽着自己的头发,她手往一侧伸,像是要去拿火钳子,却被不净奴一把攥紧了满头发丝,疼得她尖叫连连,只恨自己长了这一头头发,她抬手拼命抓挠,却毫无用处。


    这少年不知怎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又摔了邓流爱几下,邓流爱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废物,竟要我寻了这么久。”


    他将邓流爱踩住,只听邓流爱的口齿之间泛出痛苦的呻。吟,紫意近乎目眦欲裂。


    她从前是邓家的家生奴,生母犯了事,才又被卖到莲金阁,这么多年唯独邓家公子对她帮扶极大,她一直对公子心心念念,也因此,得知邓流爱犯事,又逃回临安府,到她面前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窝藏了邓流爱。


    “公子!”紫意竟抬脚将火钳子勾到身边,继而,她不管不顾就要拿起来,却如螳臂当车,被不净奴一把攥脱了手肘关节。


    “啊啊啊啊!”剧痛钻心,她全身挣扎,不净奴顺势将她松开,攥着匕首,将人踢翻了。


    匕首袭来的速度极快。


    紫意用双手挡住,疼得她尖叫不止,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不净奴微微蹙起眉,正欲将她提起来捅死。


    脚却踩到了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料。


    这世间,便是有这种巧合。


    当日,他自临安府最好的邓家衣坊买了最贵的成衣给了他的萩娘,萩娘喜爱,在府中时整日穿着,天青色的褙子,浅粉色的齐胸上襦,上襦还绣着朵她最爱的莲花。


    如今,邓流爱为感激紫意于患难之时相助性命,又将相同的衣裳送给了紫意。


    无心之举,这相同的衣裳如今却滴上了猩红的血。


    不净奴低着头,发丝之间的凤目大大的睁着,刀子迟迟也没有砍下去,反而是手一阵阵的发软。


    晕眩——


    此时此刻的光景,与他噩梦时杀掉萩娘的光景别无二致,女子的哭声尖叫,让他恍惚出神,下意识攥住匕首,往下捅去。


    鲜血滚烫,泼了他满脸,却并没有如平日一般,一刀刺入要害。


    “啊!”女子尖叫不已,却已经没力气了,不净奴将人踹倒,她发间的银簪全掉了,他却越发头晕目眩。


    银簪。


    萩娘也时常戴这样的银簪。


    这样的衣裳颜色,萩娘也常常穿。


    萩娘,萩娘,萩娘——


    于尖叫声与浓红的鲜血之中,不净奴忽然想起一句话。


    ——见众生,是见自己,也是见至亲至爱。


    那夜风雪烂漫,佛山脚下,萩娘为了救一个小小的学子与他有了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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