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没有将萩娘藏好,是他的错,是他害的。
耳畔之中,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呼吸,一股极为痛苦的呕吐之意频频上浮,不净奴此人性情非人,又自矜自傲,几乎从未有过狼狈之时。
可此时,这股呕意让他几乎站不住了,头晕眼花,他急忙捂住嘴,低头一看,手上却全都是血。
他害的。
萩娘。
“爹爹!”身侧,不住有孩童,平民大喊亲人名讳。
不净奴失神的看着他们,他从未有过主动参与世人的时刻,此时,他只觉萩娘死了。
因人死在他手里太简单了,总是那样容易,一条人命便会在他手中咽了气,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人命的脆弱。
可不知为何,他却也做不到离去,心痛到无以复加,让他想要同葬于火中。
“萩娘......”
少年颤抖的声音隐匿在人们的哭声呼唤之中。
“萩娘!萩娘!”他拼命大喊道,“萩娘!”
*
“姑娘。”
思美的嗓子都被熏哑了,此时,两人躲在墙根下,夏萩刚经历一场火灾,特别害怕,她怀里带的豆沙馒头都烫热了,她还在哭呢,一边哭一边低头吃豆沙馒头。
口水眼泪都沾在馒头上了,脏兮兮的。
这时候,不能乱动,不知晓哪里又会走火,刚才的火灾来得太忽然了,夏萩差点没有吓死。
幸好她过去上学的时候,学校每年安排火灾避难演练,夏萩当时忙用手帕沾了水,弯着腰去找人,思美也没乱跑,一直在墙根儿底下等着她,两人汇合后,手牵着手又弯下腰往外走。
出去之后,浑身发烫,夏萩用凉水泼了全身,跟思美寻到人多的墙根儿底下,要先歇一会儿。
因为太着急,她绊了一跤,小腿划破了,还扭到了,疼得不行,她得等着王大哥知道消息,王大哥就会来寻她。
“姑娘。”周围太吵了,夏萩没听见,思美又喊了她一声。
“啊?”哪怕有湿手帕,夏萩的喉咙也有些哑了,她看向思美。
“奴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姑娘。”
“真的吗?”
“真的,奴好像听见了姑娘名讳里的萩字。”
夏萩与思美对视,片晌,夏萩努力站了起来,瘸着个腿张望。
“王大哥!”她谁也没瞧见,干脆对着闹腾腾的前方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夏萩心里希望落空,正要忍着疼坐下。
“萩娘!”
这回,她也听见了。
少年音色焦急,不知为何,撕心裂肺般的焦急,跟平日一点都不一样。
这不是王大哥的声音。
夏萩站在原地,有些呆住,只见少年朝她这方向跑过来。
又停在她面前了。
这么久以来,夏萩就没见过不净奴这样过。
他墨发都跑乱了,脸上还有血,呼哧带喘,凤眼睁得极大。
这双一贯黑森森、透着些许冷嘲的阴翳美眸,这时候经火光映照,一片鲜明的亮,他死死盯着她,好久,才隔开人群,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夏萩有点害怕。
因为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净奴,直到少年走到她面前了。
“不、不净奴——”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不净奴紧紧抱住了。
少年个子高了些,双臂将她紧紧勒住,几乎是将夏萩整个扣死在他怀里。
这拥抱又紧又痛。
夏萩难受地皱起眉心,呼吸都不畅了,刚想要推他,却感觉到有些不对。
他浑身冰凉,在不住地发抖,甚至牙齿都是抖的。
“不净奴——?”
听见他颤抖的沉重呼吸,夏萩吓了一跳,刚动了下身子,就被不净奴的双手攥住了脸,他这双冰凉沾血的手使劲地捏她,攥她。
攥得她十分疼,紧紧皱眉,不禁道了句:“不净奴,疼——!”
他像是听不见,手还在紧紧地攥她的脸,眼神极为沉重又古怪,夏萩被他看的心里害怕。
“萩娘,你还活着吗?”
夏萩:?
她没太懂不净奴的意思,这时候的不净奴让她有些害怕,总觉得像是要发疯一样,她急忙点了点头,又道:“活着啊,不净奴,我还活着呢,我好好的。”
少年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因火光太亮。
她竟望见少年眼底浮出泪一般的亮,导致他这双眼都不像平日里那般漆黑宛若非人之物了。
夏萩难以言喻心头的震颤,总觉得少年这双恐怕自今生有意识以来便从未流过一滴泪的眼中,就要晃荡出眼泪来,她因他这泪光而心慌意乱。
因为她知晓他的泪有多重。
“再让我抱抱你,萩娘。”
他声音哑哑的,夏萩受他的感染,鼻酸也冒了上来,这次不只是不净奴紧紧抱着她,她也回应着。
她的双臂也极为用力,与他相拥,后怕的泪冒出来,其实刚才她都吓破魂了。
这时候见到不净奴,和他紧紧抱着,她才彻底安下心来,一直紧绷的身子都软了。
不净奴将她抱起,王大早在外面等候,夏萩让王大看好思美,不净奴则将她带上马车。
马车行驶,他还在抱着她,夏萩的两手都被他箍住,她身上泼了水,本身身上穿的衣服就薄,这会儿还被他从后抱着,前胸都露出来不少,反应过来,夏萩不禁有些尴尬。
“萩娘。”
“啊?”
夏萩转过头,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阴森森的看着她。
手已经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不公平,不公平,恨她,恨她,恨她,她将他害成这样,不净奴这一生都不知晓恐惧是什么滋味,只知晓就因为她,他方才又想吐又痛苦,险些钻入火海中就这样死去,找到她的时候,她却还傻愣愣地跟那个贱奴才待在一处,不净奴恨死她了。
“我掐死你。”
“啊!”
夏萩急忙扯他的手挣扎开,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爱来爱去的,这会儿就变脸了。
“你干嘛!”
被她扯开,他竟一把横着匕首贴住她脖颈,寒凉的刀刃让夏萩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为何不听我的话?萩娘,为何?”
这会儿,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了。
“不听我的话,你不是想死吗?我送你去死,你又不愿意了。”
“你干嘛!”刀刃就贴着她,夏萩紧张叫道,“说话那么难听,啊!”
刀刃竟略略深入,没破,可也只是压着层皮了,夏萩大气都不敢喘了。
见她脸上有明显的恐惧,不净奴心中升起异样的舒心,怕他,也比整日那样无所谓要好,他哪里知晓他自己的感情过于浓重?夏萩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表现出的喜爱太过正常,他无法满足,尤其是方才,从未体会过的剧烈情绪几乎将他吞并,但罪魁祸首就这样毫无所谓般,被他找到时还面容傻愣愣的可恨。
她从不为他发疯,可他却时时因她而成疯,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时时刻刻受到她的牵扯?
第60章
“萩娘,谁也要不了你的命,除了我,听我的话,我让你去哪你才能去哪,我让你在屋中待着,你便连门都不能出。”
夏萩:?
“你以为你在演<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剧呢?”她下意识张口就怼,但意识到说了,不净奴也听不懂,她忙改口,“你太霸道了!你早和我好好说话那我能出去吗?”
夏萩也后悔出来这一趟,遇上火灾,古代的火灾极为可怕,势头极猛,根本和现代不是一个量级,她刚才也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眼眶发酸,这时候还被他威胁,委屈极了,反应过来,泪已经哗哗掉了,她转过头面朝他,刀刃险些碰上她的脖颈。
慌忙间,不净奴移开了手,可夏萩已经不管了。
“你把刀子给我扔了!”
她竟吼他,不净奴微微皱起眉,可又担心她乱动。
他将匕首扔开。
夏萩一把将自己给他求的手链砸他脸上。
黑红的珠串,材质是极硬又冰凉的玛瑙,砸到他脸上,生疼。
不净奴一把将那手串攥住了,心头阴翳的杀意几乎是下意识就升了起来。
如他人,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般的规训,不净奴自有意识以来便知晓他就连一根头发都不属于自己,只有天子与师父才有资格殴打他。
可萩娘......
萩娘也是不一样的。
不净奴抬起眼,却对上女子频频落泪的杏目。
夏萩紧紧咬着唇,泪无声地掉,好久,她才吸了一下鼻子。
“不净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她说什么?
他紧紧攥着这手串,攥到手掌极痛,亦不放手,气到他呼吸都是颤的。
“我不在乎你?”他一字一顿,“我心里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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