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多在宫中替陛下行事,定然常有危难之时吧?”
夏萩心神大震,抬头看向她。
陈夫人丰腴的脸上是浅浅的笑容,她依旧和初见一般,脸上攃白粉,唇上口脂猩红,在夜色里,这张脸白的有些可怕。
“你怎么知晓?”夏萩呐呐,说完,她就后悔了。
甚至心里隐隐想杀人灭口。
她真想扇自己这张嘴啊。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夏萩慌乱,急忙找补。
陈夫人笑:“怎的了?这个我们早晓得了,夏夫人不必与我如此针锋相对,方才我替你解围,你也不谢我了?”
夏萩:?
“什么围?”
陈夫人咬牙,只觉得这夏夫人,又简单,又不简单,这会儿了,还这么会装。
“你说你叫夏琴,”陈夫人眼眯起来,“夏夫人的夫君,是宫里的琴抱公公吧?”
夏萩:?
琴抱公公?
公公?
不是,谁啊??
她说她叫夏琴怎么了,她最近想重新练琴啊。
夏萩怎会知晓,死士也有断了根儿的,琴抱便是其中之一。
身为太监又身有武艺,相貌少有人见,但都晓得其面容端正,原本地位虽不如不净奴,但因是断了根儿的,能在天子身边伺候,故此颇得天子信任。
只是他都成太监了,还是死士,府里都要养妻妾,还扬言放话,自己一定要生孩子,后来因办事不利,被天子派不净奴给杀了。
“他当日可来了我这边儿了,”陈夫人热情的脸上掠过浅浅的阴翳,“都当他死了,整日这般频繁遇难,难怪,夏夫人要给他祈福。”
夏萩:?
见她还装糊涂,陈夫人冷哼一声飘然离去,徒留夏萩,几乎是满头问号。
这时候,夏萩只是忍不住想,不净奴头一天到底是去干嘛了。
怎么会被误以为是公公,说的她都要信了。
他是不是公公,她能不知道吗?
还我小老公清白。
夏萩也不知心里怎么冒出句小老公来,越想越羞耻,可事实就是这样的,他立不立的起来,是不是公公,她能不知道吗?
努力压下心头纷乱,夏萩与众人一同进寺院主殿,拜观音。
章华寺算是方寸宝刹,小巧辉煌,进殿,只见碧瓦浮金,这渡了金身的观世音面容雕刻的极为慈悲,因是出家日,供台上的供品满到都放不下了。
夏萩于正殿许了愿,便跟着夫人们出去,落后几步,肩膀擦到一僧人。
她忙道抱歉。
“施主客气。”僧人对她行礼,再看她脸庞,却有几分走不动路了。
夏萩:?
她想快些走,她可没有跟和尚发展一段感情的兴趣爱好,更害怕不净奴忽然出现来抓她,到时候把这和尚砍了。
“这位施主,可见面容愁绪,眉宇之间灰败明显,是家中将有血光之灾啊。”
“啊?”
前头的几位夫人们走远了,陈夫人唤了她一声,夏萩朝她摆了摆手,又转头问那僧人:“血光之灾?”
她其实特别不信这个。
但如果对象是不净奴,情况就不一样了,她害怕不净奴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死去,她在乎不净奴,在乎他的平安。
“是,”僧人细细打量着她,“女施主可去后院抽签,看看情况,后院的药师琉璃光如来,破煞也极为灵验。”
“多谢。”
这时候,陈夫人过来了。
“夏夫人,怎么回事?”
“你们先走,我去后院再拜一拜。”
“哦,那行。”
陈夫人也并未与她客气,先告别了。
夏萩带着思美一同去往后院,果然见不大的后院,台阶之上便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殿,她先去拜了拜。
——信女知晓所求之人满身罪孽,然他身有苦衷,自幼受朝廷约束,如今与信女有所牵连,只求不净奴外出之时平平安安,诸事顺遂,每日都能顺顺利利回到信女身边。
她贪心,又多加了一句:愿我二人平安,长长久久!再无无端分离!
这番心愿,她许的无比诚恳,又磕头三次,将不净奴曾扔给她的金叶子,都供了香火。
“姑娘未免出手太阔绰。”思美见了,明显不赞。
夏萩其实自己平常花钱并不多,这些衣服首饰都不是她自己买的,而是不净奴想买来送给她。
她从以前就节省,现在也一样,吃饭都要将碗吃干净了。
可这时候,供这些香油钱,她觉得比花钱买什么都值得,她曾无端失去过至亲,如今最怕的就是不净奴遭遇不测。
出药王宝殿,她又买了串保平安的手串,好几种颜色,闻着带满了檀香,夏萩挑了个红黑相间的。
他皮肤白,带这种颜色的最好看了。
虽然心里还是怨他的,可夏萩也还是坦然地想着他。
抽签的地方在前头。
夏萩正往前走,忽闻见一股怪味儿,与此同时,身边许多人流开始往自己这边四散开来。
人们仓皇失措,频频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快取水来!走水了!”
火势竟蔓延极快,蹭的一下,天便烧红了,夏萩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猛地去拽思美的手,可小女奴太小,夏萩被撞了一下,再去找,只见小女奴已经被挤到后头去了。
“姑娘莫管奴!快跑!”思美抬着绑满了白布的手,大喊道。
“思美!”
*
尸。体被他扛出府中,扔到了下河滩附近。
来到临安府,不止有追捕邓流爱的任务在,还有许多琐事,刚办完一件,他身上都是血,马在河滩边吃草,他低头喝了口河水,弯身将缠布铜镜洗干净。
第59章
远处,乌鸦振翅而来。
同行的,还有骑着马飞快赶到的王大,他不敢大声喊叫,到了不净奴的面前才道:
“大人!奴没有拦住夏姑娘,寄信给您,结果乌鸦愚蠢没来过临安府,竟走丢了!还是奴又跟了其他乌鸦才寻到您!章华寺起火了!奴不敢耽误,先来寻您!”
“章华寺?”
王大说的这些驴唇不对马嘴。
但不净奴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萩娘还是去了,去了章华寺,而现下,章华寺起火了。
手中铜镜有些滑,一下子跌到水里了,这是天子送他的第一件东西,不净奴的大脑却一片空白,卷着血丝的溪水滴溅上少年沾满血迹的脸庞,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
“人呢?”
“奴已经派人去寻,可今日礼佛之人众多,还未有寻到。”
“蠢货......”心一下子都被烧透了,甚至来不及辱骂王大,不净奴急忙翻身上马,却几下没攥住缰绳。
少年一双细瘦的手都在发抖,竟都忘了铜镜的事,那是他最重要的物件,看得比命都重要,可此时,他竟全都忘了,还是走出去老远,才一鞭子反手甩王大身上。
“废物......!还不去河里把我的铜镜捞出来!”
*
死一个人是如此容易。
他最常杀人,才最知晓人的无能脆弱。
自幼时以来,他便常与死相伴,吃不上饭时要被饿死,师父烫他的时候,要被烫死,打死,身边死士更是死的死,残的残,生不如死者比比皆是。
对他人的生死,他从未有过任何想法,包括自己的。
因为他的命从来也不是自己的——天子受天命,口含天宪,他的命是天子的,因此,他的双手也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
他能左右他人的死。
却从来没办法救人以生。
章华寺走水,引来一路的百姓,哀哀啼哭中,不乏有人祈求神佛保佑。
这场火来得突然,燃得远处天都红了。
不净奴骑在马上,听到这些哭声,望着远处火红的天际,他呆怔怔,脑海中只有两字:完了。
完了。
他的萩娘。
死一个人还不容易?
他最常杀人,他最清楚。
少年紧压马腹,朝章华寺的方向疾驰而行,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他杀过数不清的人,因此,从未信过神佛,此时,更是将萩娘从他的脑海中藏得死死的,只是大脑空白的疾驰前行。
他这种人从来便该躲着神佛,而不是许愿,让神佛看见。
章华寺内挤满了人,大人哀哭,小儿嚎啕,频频喊叫,火还未消退,人来人往大喊着走水了,火光烧红半边天际,少年脸上血迹未干,他抬头,怔怔望着远处低眉的菩萨像。
火海喧闹之中,菩萨低眉,慈悲世人,可他从来不在世人之中。
神佛看到他会杀了他的,脑海之中一路紧绷的弦彻底被扯断了。
萩娘死了。
因为他的罪,因为萩娘是他的,所以萩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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