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奴的马车停在后门处,在夏日底下,一切都无波无澜,挂着的火浣布静静的在阳光底下晒着。
夏萩不知何缘故,想起她上回刚到京城的时候。
难道不净奴的头发又被剪了?
她疑惑地想着,仰脸走到马车边。
却跟上次不一样,这回,火浣布一下子被少年苍白的手撩开了。
他面无表情,凤目盛着黑森森的眼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刚要说话,夏萩却走的越发近了。
夏间令人炫目的日头底下,女子柔软的面容泛着刚睡醒的餍足慵懒,她身上穿着身白底绣粉花的石榴裙,显得肤白美貌。
朝他笑。
“不净奴。”他冷落她,她是有些不高兴,可这时候见到他了,夏萩的心里又忍不住开心。
她大度,不跟他计较。
他的头发没有被剪,身上,虽然夏萩也不能看到有没有伤,但这时候见他精神还可以,就是明显又瘦了,他过瘦,脸便会显得越发精致,这时候甚至好看的有些吓人。
夏萩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在想,不净奴瘦了,她越发走近些,双手扒住马车窗框:“你还好吗?有好好吃饭吗?最近又去忙什么了,不净奴,我都想你了。”
她明显又是刚睡醒。
说这些话的时候,轻轻浅浅的温软,边讲边笑。
不净奴的面色却越发冷了。
直到她的手往上,触摸到他的脸。
温软的一双手,含着令他难以忘却的香,不净奴心中震荡不已,只觉得好似被火灼烤,他闭上眼,本欲随了她,再次放任自己将错就错。
可反应过来,又急急推开她。
天子送他的铜镜还放在他的心口。
时时隔着,让他感觉无比鲜明刺痛。
他动作这般粗鲁,夏萩明显有些愣在原地,她手里还拿着荷包,有些尴尬,道:“我、我给你绣了一个荷包。”
原来是因为这个荷包,她手上的香味才会这么浓。
这荷包也是白的,上头绣了朵浅粉色的花,跟夏萩一样。
不净奴不要,他看也没再看她,只道:“今晚你哪里也不许去。”
“啊?”
“走。”
他话音一落,马车便往前走,夏萩都没反应过来,不净奴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不净奴?”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马车也并没有停下来。
*
不净奴的行为让夏萩感到十分伤心。
到了傍晚,对门的陈夫人带了其余几位夫人来请她,夏萩没听不净奴的,她出门了。
他以为他是谁?扔下句话,她就要听他的。
这一下午,夏萩心里委屈,只想当时若不是不净奴主动来寻她,她大抵也就带了金银跑了。
他主动来寻的她,如今又对自己百般冷漠,谁要听他的?连带着王大试图要劝她,夏萩都没听。
“你管好你自己去。”
夏萩难得露出些不高兴的样子,话音冷漠,王大不敢吭声了,看着她打扮还出了门。
她今日打扮的甚为好看,身上是天青色的轻薄褙子,白皙的胳膊若隐若现,配着浅粉的齐胸上襦,勒着丰满的柔软,最配她的气质。
“夏夫人怎的了?今日不大高兴的样子。”
夏萩脸上一向藏不住事,不净奴彻底惹她不高兴,她脸上神情难看了一下午,思美见她,都不敢那么亲近了。
意识到自己又无意识间甩脸子了,夏萩弯起唇,尽量不让自己脸色这么难看。
“天气太热闹得。”
“确实是热,今日入了夜,还是这么热。”
旁侧,姓孙的夫人道,与略微肥胖的陈夫人不同,孙夫人十分瘦,戴着玉镯子,都叮铃咣当的撞着伶仃的手腕子,细条条一张脸,陈夫人介绍过,说她信佛,常年茹素,最是和善。
“可不是么?”孙夫人身边的婆子道。
今日参与观音菩萨出家日,陈夫人带了两位夫人,两位夫人又分别带了三位未出阁的小姐,年岁都在十五六上下。
夏萩到底二十几岁的人了,三位夫人又都以为夏萩早已成家,路上,便都是她们一起寒暄。
在现代时,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期,夏萩在大城市上班,她的年纪都算小的,当社畜工作忙,又是普通家庭,寻常相貌,再生个孩子,就是生个小劳动力,也因此,她从没想过什么结婚生孩子,自然也参与不到这个场合。
在这里,到底不一样了。
“夏夫人还没有孩子么?”
“啊......没有。”夏萩坐在兜笼里,有些尴尬。
方才陈夫人问过她叫什么,她说她姓夏,瞎取了个名字,说自己叫夏琴,陈夫人还好一番询问她是京城哪户的夏家人,说着说着,竟就要扯到那个被满门抄斩的夏家,夏萩忙道自己没这个来头。
“哦,夏夫人莫不是宫里出来的?”当时,陈夫人只怪里怪气,道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
“怎的还没要?”旁侧,那颇为善谈的沈夫人问。
“<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可得早做打算。”孙夫人道。
“对,”沈夫人接道,“有了孩子,女人才有了根基,往后什么也不怕。”
“啊。”夏萩也不知该如何回了,她手指头用力卷着手绢儿,却没想,陈夫人会替她解围。
“罢了罢了,当着自家姑娘们的面儿,一个个也不嫌丢了面皮儿,”陈夫人笑道,“夏夫人与咱们几个老婆子不一样,脸皮儿还薄着呢。”
夫人们闻言,纷纷笑开,也没再提这茬了。
夏萩心里不由得感谢她,观音出家日也确实如陈夫人所说一般极为热闹,是满城都在过,坐着兜笼经过这一路,见了一路的莲花灯,飘飘荡荡在水里,映衬着大片大片的波光粼粼。
陈夫人带她们到的是距离最近的寺院,名章华寺,极为富贵,孙夫人一路赞叹陈夫人家中行善,夏萩问了,才知这寺院是陈夫人家中年年外财布施,除却章华寺之外,还有好几家寺院,都是依靠邓家的财布施才有了今时今日的规模。
而这章华寺,之所以最不一般,是因为当年给此寺院改名时,这章字取自陈夫人长子的老师。
夏萩想多问几句,可提到陈夫人的儿子,不知为何众人又纷纷缄默,只道:“不提了,多为子孙祈福吧。”
“嗯。”陈夫人点头。
夏萩虽好奇,也没追问。
她们到的晚了些,寺院里人流并不那么多,下了兜笼,便有寺院僧人主动来迎,夏萩走在后头,听她们讲话。
都在说求什么。
孙夫人身子不好,府中光是煎药的小童就有三个,此行是为了身体健康,沈夫人操心大女儿婚事,为此而来。
原本与其他两位夫人相谈甚欢的陈夫人不知为何,落后几步,走着走着,和夏萩同行了。
“夏夫人此行过来,想求什么?”
夏萩转了转手腕上戴着的金镯子。
今日来礼佛,她穿的好看素净,但夫人们对夏萩都极为客气,尤其是爱说话的沈夫人,各种夸赞她是京中来的,身价非同寻常,穿的好看,戴的也好,又扯到她戴的首饰金饰,都是哪哪的料材。
夏萩以前便知晓不净奴对自己好。
却不知有这么好,她手腕上的玉镯子是买都买不着的稀品,夏萩自己也没见过那么透的玉镯,只知道个贵重,却不知晓有这么贵重。
不净奴这人与常人不同,他从不会考虑什么金银外物。
可这也是好。
他对她百般好,更不要提月事带那些东西,都是不净奴亲手给她缝,给她金银珠宝的外物,说他并非不懂珍贵,而是只想给她最好的。
月事带这事,更不一样了。
不仅是只想给她最好的,还百般疼她,他是成疯,坏,恶劣,如今还总是忽冷忽热的让她伤心。
夏萩微微抿起唇,想起不净奴来,她心里酸涩,更是因为意识到他对自己有多好,才更怨他总是这样忽然冷漠,伤她的心,又总将她捂暖了。
“我给我夫君求平安。”
夏萩垂眼,在夏季喧闹的夜色之中,垂眼看着台阶道。
旁侧,给夏萩提灯的思美忍不住看向她。
思美得了夏姑娘中意,王大哥便告诉了思美老爷是做什么的,要她往后定要小心。
老爷是死士,哪日都有可能死了,也因此,他将夏姑娘弄来,只是偷偷的养着。
死士是不能够娶妻生子的,且全都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在这世间无一个亲人,注定一生与常世无缘。
可这时候,夏姑娘在外人面前,唤老爷为夫君。
“真是少年夫妻,小两口子。”前头沈夫人听见了,回头笑道。
夏萩仰脸,也对她笑了笑,脸上,并没有任何说谎了才会有的局促。
因为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了谎。
“夏夫人当真有心了。”陈夫人接话,却越走越慢了,前头恰巧有人插队,夏萩陈夫人与沈孙两位夫人之间便隔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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