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认得出来。


    “给你,肯定是我包的。”


    不净奴没说话,将手里的粽子用铜剪子剪开来,剥开粽子皮,又是豆沙的,吃了两口,便咬着一块硬。


    他叼着,指尖将齿间的铜钱拿出来,旁侧,女子笑得眼睛弯弯,肤色莹白,她在外头忙,头发丝都沾着汗,可人可爱。


    “你看,是吧,这个寓意还最好呢,万事大吉,百无禁忌。”


    不净奴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只对夏萩包的粽子感兴趣。


    “哦。”


    夏萩也吃了一个,她吃的是红枣的,吃过后,夏萩要不净奴等着她,她要去梳妆打扮一下,晚上让不净奴带着她出去逛庙会。


    不净奴答应了。


    夜风温暖,天灯明亮,遥遥远处,是万家灯火,端午节热闹,有人声吵杂,竟连地处偏僻的诗仙山居都能隐隐听见。


    这些都是与他毫无干系的事。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过这样的节日,往后,也不会再有。


    不净奴并没有等太久。


    便听见有脚步声快步过来。


    她穿了身浅浅桃粉色的衣裙,胸口绣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外头,配着月白色的褙子,腰间配了个小莲花模样的福袋,绑着小金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响。


    望见不净奴,夏萩高兴的弯起眉目,举起手里的莲花灯。


    这配饰和灯笼,都是她今日在路上新买的。


    不净奴看着她过来,她站到他面前,开心的模样,眉目生动,宛若莲花化成的女形,否则,她怎会这般美,这般美。


    ——过了今夜,这世间不会再有萩娘。


    “走罢!”


    夏萩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自她发间,皮肉里钻出来的融融女子柔香散过来,她身上的香味,总是要他恨不能钻入她皮肤之中。


    他该杀她,该杀她,该杀她。


    两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有下台阶。


    夏萩只觉,不净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紧接着,他一把将她抱入怀里。


    十六七的少年,身高好像有些许发育。


    他本来抱的还算轻,可他力度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就像是恨不能将她揉碎在他怀里,与他鲜血淋漓的融在一块儿。


    夏萩被他抱的死紧,脚尖竟都离了地,他几乎是将她攥死在怀里,这样可怕的力道,要夏萩皱起眉来,喉间泛出有些痛苦的闷哼。


    “萩娘。”他声音却还是轻轻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做。


    “不净奴,别这样——”夏萩呼吸不上来,脸都涨红了。


    “我对你好吗?”他话音很轻,却是音柔意冷。


    “啊?”他忽然的问话,要夏萩一头雾水。


    不净奴的两手将她困拢,视线空落落。


    她不是精怪。


    这样脆弱,只要他再用力一些,她便会死。


    “你究竟要什么?是给你买的那些衣裳都不够美吗?还是给你的那些礼,你都不喜爱?你想要何物?想要更美的衣裳,还是更多的银子?我哪里不好?我比不得他人吗,我长得太丑了?萩娘——”


    “我、我什么都不要啊,已经很足够了,你很好看!好痛——你给我弄痛了!”


    夏萩忙推开他。


    他这样用力的抱她,让她的呼吸都是困难的,脚都有些发软,踩在地上,她浑身直冒汗,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什么也不要,你每日多回来就好了,不净奴。”


    “真的吗?”


    “真的啊,你下回别那么用力的抱我,吓我一跳。”


    “嗯,我都依你,萩娘。”


    骗子,骗子,骗子,骗他。


    她不知他怎么了,不净奴发神经也是常有的事儿了,夏萩早已习惯,反正他现在除了发神经以外,也很好说话。


    还都依她呢。


    也是忽然好的有些出奇了。


    夏萩挽住他胳膊,和他上了马车。


    *


    端午庙会开在京中南街的洛水河。


    这夜无比的热闹,洛水河内有划龙舟,白日是龙舟夺标喧闹,入了夜,河畔灯影明明晃晃,龙舟挂着各色彩灯,演奏笙歌,游人皆前去凭栏赏灯。


    车马往来不断,街边摊贩密布,这个时候还有不少卖粽子的,夏萩心里想要买一个,她自下了马车便戴上了幕篱,抬头问他:“不净奴,你还想吃粽子吗?”


    夜里燥热,人又多。


    不净奴明显有些烦:“你包?在这儿?”


    “不是呀,我们买。”她指了指对面的热闹摊位,明显这家是包的很好,她也挺想尝尝的。


    “不吃,”他对吃粽子不感兴趣,“我吃过你包的了。”


    “那行吧。”夏萩去路边摊贩那儿买了两根五彩绳,给自己跟不净奴各戴一条。


    不净奴见了,嫌。


    “编的真难看。”他不戴,也不要夏萩戴,下意识要扔,“等回去,我给你——”


    “嗯?”


    人声有些吵,夏萩没听清,透着微微撩开的幕篱,她望见少年盯着自己的,面色阴沉的脸。


    他将那五彩绳戴到了手里,夏萩见他戴上了,自己也将五彩绳戴好,仰脸对他笑。


    人声喧闹的吵嚷声里,不净奴静静想:


    她可真笑得出来。


    他终于有理有据的能杀了她了,杀了这个骗子。


    得到她前去那间书斋,与二殿下串通的信时,不净奴心中情绪陌生,倒也并没有恨她。


    比起恨她,他更心觉解脱。


    终于解脱了,他后悔将夏萩捡回来,本以为与捡条狗,捡傻奴一般,只是多了个乐子,可她却不一样。


    如今他终于能解脱了,他能将眼前这个骗子杀了,割下她的头,她的头他谁也不给——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中转了许久。


    直到现下,望见她笑盈盈的脸孔,他心中却冒起了一种怪异的感情。


    恨她,想杀了她。


    怎么还有脸笑,骗他,还有脸笑,他因为她被打了那么多次,师傅看到他便目光烦厌,每夜为天子守夜,他都无法静心,总是想她,总是想她。


    将他折磨成这样,她还有脸笑,笑得这样美,哪怕是如今,他也在想,不能要任何人见到萩娘的笑脸。


    天子也不行。


    他从未中断过对夏家五女的探查,知晓她与二殿下多次的私下会面。


    她对二殿下也是这般笑得吧?


    想要将她的脸孔捏烂,要她白皙的皮肉被挤出血肉来,再将她带到二殿下面前。


    世人都爱美人,萩娘是最美的,但哪怕萩娘的脸孔不再美丽,如死尸般满是涨出来的血肉,他也喜爱。


    他才是最喜爱萩娘的。


    二殿下怎会比得过他呢?


    “萩娘,你真蠢。”


    夏萩:?


    她没懂他的话,干嘛忽然说她蠢。


    是说花钱买了这个五彩绳的缘故吗?


    是编的不大好,但也不至于蠢吧。


    她正要挽住不净奴的胳膊,少年的手却先往下,他几乎是攥着她的手。


    感受到少年哪怕在夏日中也微凉的掌心,夏萩心中染起明快的暖意。


    两人逛了一路,到了祭神台,只见白玉雕刻的巨大神像被推出来,引起万民欢呼,男子们烧香投铜钱,女子们多半将自己绣的荷包福袋一类供奉上去。


    夏萩也绣了荷包,虽然绣的很难看。


    她跟不净奴往前走,好不容易排到他们,夏萩刚把荷包从手袖里拿出来,不净奴便将她手里的荷包抢了过去。


    他低头看,皱眉道:“这什么?不会是你绣的吧。”


    “就是我绣的怎么了!”


    他的话让夏萩有些羞耻,这荷包是不好看,绣了个小白猫,可看着又像狗,又像一团毛球,就是不像猫。


    “为何要给它,”


    不净奴抬头瞪了眼那白玉神像。


    这尊白玉神像下头燃着数不清的矮蜡,神像纤细的一双手中还捧着莲花,莲花内,又是明晃晃的烛火。


    不净奴只觉得光影刺目,他眯起眼来,“不许你给。”


    第46章


    “要供奉的,我要许愿!”


    不净奴并没有还给她:“有愿望与我讲便是。”


    将死之人,许愿还有何意义?


    夏萩绣的荷包,又为何要给其他人?便是一尊神像他也不许。待她死了,她的每一根头发丝他都要好好藏起来,只许他看,只许他闻。


    回程路上,夏萩明显有点不高兴。


    她出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了供奉荷包、许愿,可不净奴还把她的荷包抢走了。


    明明眼神那么嫌弃,干嘛还要把她的荷包给抢走?


    夏萩上了马车,摘了幕篱,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她脸上的喜怒哀乐总是极为明显,不高兴的时候,那双杏眼都是耷拉下来的。


    不净奴根本没理她。


    现下见她不高兴,那张俏丽的脸上也不像方才那样带着笑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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