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净奴反倒心情好了许多,想到今晚杀她,被他揭露出秘密,她不知又会如何崩溃痛哭。
少年凤眸瞥向她,见她面色因不高兴而灰沉,不净奴笑了。
还语调上挑着,轻轻笑出了声来。
夏萩:?
她愣愣抬头,只见昏黑夜色间,马车帘大开,外头人间烟火映上他殷丽面容,将他眉目,唇角略略上弯的幅度,都映得越发阴翳幽媚,似是觉察到她的视线,不净奴转过一双黑瞳,这双黑瞳宛若毒蛇,细细密密的盯着她,好像光是看着她,那阴冷的毒素便一点点的渗透了她全身上下。
也不是方才他笑音里的高兴。
反而是,怪异的扭曲。
夏萩也不知为何,他此时眼神这样怪异。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杀了她。
砍了她的头,还是不砍,将她掐死,或是将她砍断了手脚,埋入坛子里,要她每日每日都张口与他求饶,道亏欠,将装着她的坛子送去给二殿下看。
二殿下是世俗男子,他知晓。
届时会何等怕她。
只有他喜爱她,便是死了,他也喜爱,尤其是她死了,那太好了,他终于解脱了。
“不净奴,”夏萩双手手掌扣着膝盖处的柔软衣料,不净奴的眼神总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微微皱着眉道,“你刚才说,我可以跟你讲心愿,对吧?”
“嗯,是啊。”
对将死之人,人总会格外慷慨,不净奴也不例外。
便是她当下说,想要见一眼二殿下,不净奴都会欣然答应。
“那、”夜色映上女子生来温柔清丽的脸庞,她朝他抬了抬下巴,“你亲亲我,像上次一样。”
不净奴:?
少年微微歪过头,一双浓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他的视线让夏萩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害怕,逐渐下巴也缩回去了。
“你想现下便死?”他语细声寒,凤眼微眯,轻轻反问,听得人不寒而栗。
夏萩浑身都僵住了,一句话都没敢说。
跟过去他说杀她的感觉都不一样。
夏萩是真的有些害怕了,也是真的觉得心里很凉很凉。
不净奴是真的不喜爱她,尤其是不喜爱她的碰触。
可她真的没有办法,她要做任务,就算这次的不做,之后的任务也是要做的。
如果真的要更换绑定对象,她也得凑够了足够的功德积分,现在的功德分,根本不够。
夏萩一点点攥紧了身下衣衫,她垂着头,没再看他。
不论如何,今晚她要将他药倒。
他睡过去,她任务完成,再考虑,要不要跑路。
反正,他这么冷漠,肯定也不是很喜欢她,虽然没谈过对象,可夏萩也清楚,真的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天天碰触对方。
当时不净奴碰了她一夜胸,可能只是觉得新鲜,回到京城后,再见到她就没兴趣了。
想了想,真伤心。
夏萩愁容明显,不净奴目光冷冷,未发一言,只是如杀人前的习惯一般,静心编起手绳来。
杀萩娘,杀萩娘,杀萩娘——
光是想想,他眸中便泛起异样的亮,又是恨,又是心觉解脱。
两人回到诗仙山居,已经很晚了。
王大在门口守门,见马车回来,牵绳离去。
今日问过他,他说不回去,夏萩生怕他走,但两人一路无言,一直绕过曲尺回廊,往夏萩独住的卧房方向去,不净奴也始终没有离去。
他要像之前在金陵一样,和她一起睡吗?
夏萩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望了望他,她落后几步,又试探着牵住了他的胳膊。
诗仙山居内,夏夜中满院花香,尤其夏萩独住的卧房外,紧连着一片莲花池。
入了夜,清香悠远的花香格外沁人,莲花池中莲花随夜风,摇曳生姿。
这样的颜色,格外像夏萩。
“不净奴?你怎么不走了呀。”
今夜之后,世间将再无萩娘。
他也终能够回到过去,无情无欲,一心向天命。
不净奴收回视线,他想到,将夏萩葬入莲花池中。
他还要杀了二殿下。
他要杀了他。
“萩娘,你曾说过,你喜爱我,是真的吗?”
夏萩抬眼,看他片晌,才又踮起脚跟来。
她贴了下不净奴的脸,哪怕现在她心里也还蛮不高兴。
“真的。”
她这张脸上,竟能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心中怪异之情宛若关不住的盒子,汩汩往外流着,师傅给的药,能让他治好病,还能让他少些情绪。
他面庞宛若清清冷冷的一块玉,黑瞳微转:“到了。”
夏萩才意识到,险些走过了。
“你知道我住哪儿?”自从来了诗仙山居,不净奴都没和她一起睡过呀。
“嗯。”
夏萩觉得他十分冷漠,尤其是话音,跟过去一点都不一样,她不知这是不净奴杀人时习惯性的情绪。
一向都是没有感情的。
无情无欲,挥刀才会快,且准,一刀便是要害,一刀便即刻致命。
可夏萩和其他人一样吗?
杀她的刀有情绪,慢慢的磨着她的脖颈,又如何呢?
世上只有一个萩娘。
所以,进了门后,不净奴并未有动作,他只是注视着她白皙的后颈。
今日她墨发盘起,白皙后颈就这么露着,白的扎眼,要他心觉头晕。
那种头晕的感觉又来了。
走在前头的夏萩先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今日光是去那间书斋,她就出去了两趟,又去庙会,现下腿脚酸的很。
不净奴也坐在了床榻上。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地,阴沉沉的影笼罩在他苍白的脸上,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夏萩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竟都没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净奴,你等等我,我去给你倒杯水喝!”
啊啊啊说出来了!夏萩死死绷着脸,好让自己不泄露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净奴抬头,便见她死死绷着嘴唇,脸部肌肉极为用力,眼睛也有些眯着。
她为何如此?
不净奴也不知晓。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出门去,月白色的褙子在夜色之中宛若映满了薄蓝的月光,自从进门,他便闻见了清幽的莲花香。
从他底下坐着的这张床榻上传出来,这一整间屋子,跟过去,他所见的那家夏家五女的闺房全然不同。
这间屋子,才是他眷恋的地方,是他喜爱的夏萩的卧房。
眷恋,喜爱。
到现下,他也应了这两个词,他此生注定与爱之一词无关,却独爱萩娘。
喜爱她,眷恋她。
他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身下柔软的被褥,像是抚摸夏萩柔白的皮肤。
*
这边,夏萩已经忙得满身热汗。
她一手拿了帕子,匆匆擦着脸颊脖颈的汗珠。
灶房里没人,她今日早就提前打点过了,对她们讲不净奴今日不离,要她们都离自己住的这片莲花堂远点儿。
这会儿,自门外头微微吹过来的凉风半分也解不了热。
夏萩从没干过坏事儿。
尤其是把木盒子从手袖里给拿出来时,她觉得自己好像那要给贵妃娘娘下红花的丫鬟,越想越害怕,她手都是抖的,打开了冰鉴的木头盖子。
丝丝凉气冒上来,吹上她燥热的一张脸,夏萩这才醒过些神来。
只见,冰鉴内盛着两碗莲花羹。
是夏萩特意嘱咐孙大娘今日收工前做的,两碗,她跟不净奴一人一碗。
夏萩从木盒里将药粉给拿出来,这药粉她确认了无毒,不仅是花积分让系统检查过,下午的时候,她自己还轻轻舔了一口,什么感觉都没有,还有点儿甜呢。
只是大概是因第一次做坏事,舔完那一口,她身上只是有点儿燥热,都没睡午觉。
夏萩将药粉的木盖子拔下来,“砰”的一声轻响,她心里越发慌了,弯着身子抖着手往左边那碗莲花羹里加安眠药粉。
手一抖,就加多了。
她暗骂一声,忙将那碗莲花羹给端出来倒了。
夏夜蝉鸣声、蛙鸣声连绵不止,夏萩站在灶台前,深呼吸了几口气。
嗯......
冷静,冷静。
她也没做什么天大的坏事,只是给他下点安眠药,做个气运任务,之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她知道不净奴大概讨厌她的身体,也讨厌与她碰触。
可她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就当是睡了一觉吧!对不起!不净奴!
夏萩闭了闭眼,又到了冰鉴前,抖了抖手中的药粉。
*
“我来了,我来了!”
夏萩明快的声音老远便传了过来,此时,她的话音显得十分急促,不似平日里总是软懒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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