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从没有觉得自己哪里比人聪明,不如说,自来到这个时代开始,她从前尚存的那自己是来自新时代的侥幸,就碎成了齑粉。
因为这个时代太完善了。
并不是律法,民生有哪里幸福,而是这种不幸太完善了,奴隶就是奴隶,贵族就是贵族,奴隶跪在地上,眼神麻木,对自己的身份毫无不公之感,也毫无愤怒之情。
这个时代早已将奴隶训成了待宰的牛羊,其上更是律法分明,若论人,从前在天风堂夏萩瞥过一眼前来的官员,面相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其中,最让夏萩有这种不敢妄动之感的,其实还是不净奴。
他杀伐果断,出手狠厉,眼神好像从没接受过任何教化,夏萩可以担保,他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她刷到的宠物有感情。
其实到现在,他也是一个哪怕浑身是血,旁边人呕吐,砍头,杀人,他也能照样吃饭的人。
他就是一个这样从里到外的,毫无人性的疯子。
“见众生,是见自己,也是见至亲至爱。”她忽然回了句毫无关系的话。
夏萩看着他,难言心中感情。
她其实是很喜爱不净奴的。
可她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他会痛苦吗?会成长吗?会回头看吗?还是就这样,一生只为他的主人而活,将来死在哪里,便是他的一生宿命吗?
“什么东西,萩娘,再多说一句,你命休矣。”她的话如寺院里的烦人和尚常说的那些恼人经言别无二致,下雪了,不净奴一把放下她的车帘。
放下车帘时,他瞥见了她的脸。
她脸都发白了。
*
北康王府内,北康王端坐主位,观屋外风雪吹荡。
那少年迎风雪而来,跪在地上,身穿狐毛大氅:“回禀王爷,郑亭候手下一员得力将领沈睿乾已死,死时带一箱黄金共二百五十两,方才具已上缴。”
“办事甚妥,要抓住这个沈睿乾可不易。”
北康王赞赏一句,要不净奴起来。
这也是北康王第一次见到不净奴。
他过来金陵时,不净奴还在受皇命彻查二皇子谋反联合的罪臣一党,当时未在金陵城中,后来见过几次,也是隔着屏风交代,交代后便走,不净奴干事极为利落妥帖,又因知其无常人性格。
——北康王以为不净奴相貌丑陋非人。
毕竟时下死士大多如此,他见到过,脸全是烫伤的疤,才导致天风堂那次,听不净奴竟会出面办事,他以为不净奴是戴着面具的。
今日一见,才知并非如此。
也不愧是父皇最器重的死士。
其人相貌端丽,高挑秀美,只是眉眼之间甚为阴翳,如此美貌少年,便是连年的探花也没有一个能与他攀比,只是到底还是少年人,相貌并未太过长开,便显得过于秀气精致。
“多谢王爷嘉奖。”
北康王并未提及之后的行动。
不净奴跪在原地道:“王爷,沈睿乾既已死,今夜不净奴便可前往郑亭候府探查隐秘。”
“今夜?”北康王正要端杯盏,闻言,手微顿,“今夜,是不是快了些,本来你处决了郑亭候手下,便已是进展过快,此时再前往,可会操之过急啊。”
“天子那处或许还在等消息。”
他话音平静,一提及天子,四下便越发安静了。
不净奴虽如今看似跟他,可两人比谁心中都清楚。
不净奴是只效忠天子的。
“那便随你去,不净奴,切记万无一失。”
“是,王爷。”少年起身告退,风雪飘忽,将他墨黑色的大氅吹得翻飞。
过了好片刻,屏风后的府内长史才出来。
“王爷,怎能就这样让他去了?”
“他既要去,本王又有何办法,”北康王面色这时才有些难看,他不禁拍了下桌,“痛失良机!这不净奴往日明明狗一般听话,今日却主动提起,只会是父皇有所催促!”
*
与平日不同,这次,不净奴是坐着马车去的郑亭候府。
他随身带着编绳,坐在马车内编着,面无表情,一如既往地编得专心致志。待到了地方,他行至漆黑小道。
手里还拽着编了一半的绳子。
*
“可有消息?”见往外探查的侍卫回来,郑亭候急忙上前,他偷偷从明安寺回来,谁也没有告知,一张老脸上,从前的从容荡然无存。
侍卫跪地。
“回禀侯爷,从二十七号开始,明安寺便没有再进过外人,只是、只是沈大人中饱私囊,除了侯爷知晓的几位世家学子外,还暗中接应了不少贫寒子弟,逼他们拿银子,所以,沈大人究竟与几人会了面,这属下也难以得知。”
“没用的废物!”郑亭候怒吼,“京城死士定隐藏于那几人之中,你竟无法探查!没用的东西!天要我早死矣!”
“侯爷!”侍卫忙道,“既然沈大人已死,侯爷不若快些收拾行囊,前往他处!”
听他这么说,郑亭候一下子冷静了不少。
实在是李主簿等人的死,于郑亭候而言,宛若天灾将至,早已惴惴不安多日,如今沈睿乾又死,郑亭候转了一圈,道:“你去准备车马,喊小龙进来!再去知会一声五娘,要她与我一道走!今夜便走!”
郑亭候正妻早死,五娘是郑亭候最爱的妾,家中行五,名字就叫殷五娘。
“是!”
侍卫离去,郑亭候脚步生风,第一个去的却并非卧房。
而是书房。
他拿了麻袋,将书房暗格内的东西都取了出来扔进麻袋,大冬天,书房内未燃炭火,他身上都是汗,不敢松懈,听见屋外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过来,头也不回道:“小龙!去给我收拾行囊!”
外头,却没传来小龙回话。
只听见,似是水一般滴答溅落的声响自身后,随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过来,不安层层涌出,郑亭候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小龙!”
小龙的头被摔到了郑亭候面前。
郑亭候浑身冰凉,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他哑口半刻,接着,目眦欲裂,便要喊人。
喉咙却被一下子扼住了。
这双手极冰,攥着他的脖颈,像攥着一只死鸡,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灯烛。
才导致,郑亭候被攥着脖子举起来的时候,麻袋内的物品散落满地,沾满了小龙人头流出的血,郑亭候浑身不住挣扎,喉管拼了命地想要发出些许声音,却只是徒劳,他布满的视线一点点垂下来。
眼球一下子几乎都快要脱离出眼眶。
“是——”
他只能发出徒劳的气音。
是你——
怎么会是你——!
怎么可能呢——?
冬夜寂静,少年身穿束着腰身的黑衣,他肌肤雪白,墨发漆黑,脸上身上染满了猩红血。
那双郑亭候见一次喜爱一次的凤眼,眼瞳黑到无半分其他光彩,宛若死寂的井,阴森森盯着他,声音一如既往,哪怕耳鸣不已,也能听清:“大人,除你之外,参与科举舞弊案的还有哪几位大人?”
“嗬额!额!”郑亭候已然脆弱至极的声音自喉咙中挤出,他竟能感觉到,他是可以出声的,因陈七的手极为老练,竟能给他留出能够说话的空隙来。
“该死!”郑亭候一张老脸在不净奴苍白美丽的手中涨红发紫,他怒恨,咒骂,“该死——我给你——钱!”
不净奴的手越发用力。
只觉耳鸣声阵阵,郑亭候白眼翻起,身下异臭流下,溅脏了不净奴的衣衫。
对这一切,他早已熟悉得如同每日吃饭、入睡一般。
“大人不讲也无事。”
郑亭候死前最后看到的,便是不净奴的脸。
始终面无表情,好似只是杀了只蚂蚁,做了件小事。
他的命便没了。
恨——
恨——
死者的手不断抓挠不净奴的手,将他的手全都攥破了,不净奴也鲜少将人徒手掐死,是担心血会脏了东西。
他松开了手,早已断了气的可怖死尸便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不净奴蹲下来,将麻袋内的机密一一过目,并未细看。
因为这些也不是他能看的,他只是将书房内藏匿的一切都收进麻袋,麻袋并不大,刚够他提着。
“侯爷?”
也正是这时,自屋外,传来女子的呼唤。
第31章
不净奴浓黑的眼瞳抬起,他攥住匕首起身,也恰是这时,那女子没听人应,进了门。
“啊!”
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都被吓软了,尤其是看到了浑身是血的不净奴,简直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不要......”殷五娘一下下摇着头,“不要......”
不净奴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步步朝着将要晕过去的殷五娘走去。
殷五娘早已吓到大脑一片空白,她跪在地上,只求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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