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永徽忽然流泪不已,雪宁亦呆了几瞬,才慌忙递过手帕:“雪宁可是说错什么或是做错什么了?惹公主姐姐不爽快了?”
永徽是想起沈偲送给世君的茉莉花荷包, 一时之间情难自抑。
“不关你的事。”她接过手帕胡乱擦泪,见身边除了雪宁再无旁人, 终忍不住对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的妹妹吐露心事:“你方才吟的诗, 又何尝不是我眼下的困境呢?”
“您这话是何意?”雪宁脑筋转得极快, 暗忖:难不成, 公主已知道崔世君与沈偲之间有猫腻?这才悒悒不乐?
她登时便想要印证此事,故意叹气道:“又怎会一样呢,公主姐姐与驸马正值新婚燕尔, 驸马对公主姐姐更是‘一心一意’。哪像我,枉自与陛下青梅竹马,连陛下的心都抓不住……”
前一句她有意拿话激公主, 后一句亦是真情流露。
永徽听在耳里,更觉讽刺悲哀。
新婚燕尔?一心一意?
想来, 其实世君对她一直不冷不淡,直到为了救沈偲的父亲, 才第一回主动开口向自己求助, 坦言他与沈偲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对他的话, 永徽从来不疑有他,她甚至因为这层关系, 尽管知晓沈偲与昭临之间有私情, 亦从未在母后面前多嘴半句……
她登时怒火中烧, 不禁脱口而出:“我与驸马,并非看上去那般和睦。”
此话一出,压抑许久的情绪随即找到一处出口, 永徽竟觉得心下轻松了些,接着说道:“驸马心里藏了旁人。”
雪宁“震惊”不已,怯怯道:“公主姐姐,您会不会是误会了?”
“驸马亦是我姐夫的亲弟弟,据我所知,他襟怀坦荡、温和有礼,怎会背着公主姐姐和旁人——有染呢?”
对于气性大、易冲动的人,在气头上劝解反而会激化矛盾,雪宁久在后宅之中,半年前又去了金陵外祖家“历练”,深谙此道。
果不其然,永徽如她预料般高声叫嚷起来:“此事系我亲眼所见,怎会误会?”
为证明所言非虚,她当即道:“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件东西。”
两人进了屋,永徽屏退了屋内其余人,从床上的暗屉里取出一只白色荷包。
“这是那女子送的荷包,荷包里,还有一只手串。”
原来公主手里竟有可以指证沈偲和崔世君的证据。
雪宁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接过荷包细细端详,一看之下她有些失望,不过是寻常荷包罢了,并未绣字,只绣了一朵花。没办法说明是沈偲送的。
不过取出手串时,她反而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这反倒是意外之喜——她认出了这只碧玺手串,与姐姐那只翡翠手串,是一对。
“我知道这手串。”雪宁抬头对公主道:“我姐姐说,她当初嫁给姐夫时,她婆母便送给她一只手串。据说这手串是崔家的传家宝,原是一对,一只为碧玺,一只为翡翠,是崔家送给儿媳妇的。”
雪宁之所以知晓这手串的来历,皆因她当年见姐姐得了这手串很是喜欢,戴在腕上不愿摘下,姐姐见了便打趣,“还有一只碧玺手串在世君手里呢,你若想要,不若嫁给世君,我们姐妹俩嫁他们兄弟俩,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雪宁闻言立即摘下手串,嘻嘻笑道:“那可不行,我是一定要嫁给太子殿下的。”
她想要嫁给昭临,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雪宁于是故作惊讶:“……驸马他,怎将给妻子的手串放进这荷包里……”
她暗觑了公主一眼,便垂眸不作声了。
永徽的脸白了又白。
经过雪宁的“无心”提醒,她后知后觉地将整件事串起来了。
世君手里有崔家历来传给媳妇的传家宝手串,偏不给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藏在沈偲绣的荷包之中,时不时睹物思人。
他是什么心思,已十分清楚。
尽管娶了自己,可沈偲才是他想要的妻子。他对沈偲的感情之深,已不是倾慕那么简单,竟已到了视若妻子的地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此时想想真是可恶至极,这对“师兄妹”,一个哄骗自己,另一个欺骗昭临——沈偲,竟敢欺骗她最珍贵的弟弟。
雪宁不失时机、小心翼翼问:“公主姐姐,您眼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理吧。我在金陵时就曾听舅母们私下议论,若夫君出色,在外头应酬时都不免有莺莺燕燕上赶着招惹,像驸马这般人才,想来也是难免。”
永徽想到父皇妃嫔众多,她母后对此也束手无策,不禁问:“那该如何是好呢?”
雪宁早有准备:“若公主姐姐对驸马割舍不下,自然不便自己出面来解决此事。依雪宁浅见,交给皇后娘娘来处置最为妥当。”
“交给母后处置?”
永徽皱起眉头,立即道:“不可。此事若传到母后耳朵里,驸马定会受牵连。”以母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极有可能让他们和离。
这也是她一直隐瞒此事的最主要原因,她对世君用情至深,她不愿与世君和离,她只是想要世君看见她、喜欢她而已。
雪宁会意,旋即又道:“公主姐姐若是想要摘出驸马,便一口咬定是那女子引诱驸马在先,驸马也是一时受到蒙蔽才失了理智。”
“到时驸马骑虎难下,即便是为了保全自己,也会与公主姐姐同仇敌忾的,他定会放弃那女子的。”
“真会如此吗?”永徽仍在迟疑,真要把沈偲和世君的事捅到母后跟前吗?
“世君,会安然无事吗?”她不放心追问。
“公主姐姐,待皇后娘娘处置完那女子,您再求皇后娘娘饶恕驸马这一回,以皇后娘娘对公主姐姐的关爱,想是会顺从姐姐的心意。如此一来,公主姐姐对驸马来说,便是救命恩人了,毕竟这桩事,极有可能牵连崔家一干人等。”
永徽自然不愿世君再与沈偲继续纠缠下去,她扶额思索:“我想想,容我再好生思量一番……”
“公主姐姐,别急着做决定,慢慢想,毕竟是关系姐姐的终身幸福,雪宁也希望公主姐姐一切都好。”
雪宁柔声道。她知道,公主已然动了念。
-
转眼便至六月十六,昭临生辰这日。
原本按规矩,皇帝陛下生辰这日为“万寿节”,不仅皇帝陛下恩赏天下,朝野还会举行各种隆重庆典以示庆祝。
不过昭临已许久不过生辰,便提前下达旨意,借口今年初太上皇已办过一回“万寿节”,为表对太上皇的尊敬,今年自己便一切从简,不再大肆庆贺,而是改为百官休沐半日、外加赏赐百官金银绸缎等物品,以作庆祝。
官员们接旨亦是一片赞许欢腾。
生辰当天,昭临一早前往宗庙拜谢先人,接着在华英殿接受百官朝贺。等忙完这些,立即动身前往慈延宫向皇祖母讨人。
自然是讨要沈偲。
因前几日与母后的谈话乃是秘密进行,懿安太后此时尚不知谈话已不欢而散,欣然同意了昭临的请求。
“既是你生辰,自然要听寿星的,今日便把沈偲让给你了。这生辰礼你可喜欢?”
“孙儿谢过皇祖母,这份生辰礼孙儿很喜欢。”昭临笑眯眯道:“皇祖母既慷慨给了孙儿,孙儿就不预备再还给皇祖母喽。”
懿安太后笑得开怀:“迟早是你的,待中宫皇后入主,你便也给沈偲一个名分吧。”
昭临颔首:“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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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偲和昭临同乘一辆简朴无华的马车,自东华门悄然出宫。
两人和随行的小山、护卫特意换上了宫外打扮,看起来便是一对极寻常的小夫妻。
唯一不寻常的,便是这对小夫妻的相貌实在有些太过引人注目了。
东华门外的集市最为繁盛热闹,今日为了庆祝新君生辰,各家店铺皆张灯结彩,樊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马车好不容易在街角僻静处停下,两人下车,随即手牵手步入人潮之中。
尽管两人衣着素朴,仍屡屡有男女老少回头窥视,艳羡者众。
昭临有些不悦:“这些人好生无礼,是当我这夫君不存在吗?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偷看夫人。”
沈偲睨他一眼,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很哩,已然以夫君自居。
不由嗔道:“无礼的是你吧,既未拜堂,何来的夫君夫人。”
“如今就连嘴上也要占我便宜么……”
这一声嗔怪极可爱,昭临含笑凝神看那双明眸,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不由得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确实明里暗里占了姐姐许多便宜,求姐姐念在今日是我生辰的份上,开开恩,让我提前些日子做姐姐的夫君,就当作生辰礼,如何?”
他笑得实在太过灿烂,黑亮亮的眼眸里流光闪耀,沈偲一怔,才想起碰面以来还未正式道贺,小声道:“……祝你生辰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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