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晨间亲手采摘的茉莉花已阴干了水汽,香气仍馥郁,正好装进香囊中。
忙活了小半天,收针、咬线、打结一气呵成,端端正正摆在妆台前。
沈偲光是看着就觉得欢喜不已。
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进。”
她以为是银絮。
谁料推门而入的却是姨母。
“姨母。”沈偲忙起身。
贵妃踏进门槛,问:“在做什么呢?脸上笑盈盈的。”
“没、没做什么。”沈偲上前相迎:“不过做了些针线活儿。”
贵妃随手抄起那香囊,目光落在几朵白花上:“为何绣了三朵?”
若是要送情郎,要么一朵代表一心一意,要么两朵代表两相缱绻。
沈偲心道还好她又加了一朵,不自然道:“随手绣的罢了,没什么深意。”
贵妃放下香囊,看定了沈偲:“沈偲,你瞒得可真好啊。”
她开门见山道:“你与太子是何时成的事?”
“别再瞒我,我已知道了,此番并非兴师问罪。”
沈偲默了一瞬,老老实实答:“是姨母随太后去清凉寺时……”
贵妃想起来了:“原来你那回与我说你非完璧,是指和太子,而非崔世君。”
沈偲低头不语,这不语,也就是默认了。
贵妃长叹口气,竟笑道:“真是万幸。”
“姨母……”沈偲惴惴不安道,她不知姨母究竟是何意。
贵妃挑眉斜睨沈偲:“没听错,还好你跟了太子。”她解释道:“太上皇禅位,太子今晨已正式登基。新君下旨,除许皇后和懿安太后外,其余妃嫔一律随太上皇移居宫外的大安宫。我在天黑前,就得离宫。”
沈偲喃喃道:“禅位?登基?”
原来,太子昨晚说的过一晚烦忧便会消失是这个意思!
贵妃道:“而你,沈偲,新君点名要你留下。”
“如此看来,他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至少目前如此。”
沈偲低声道:“姨母,我与他的事并非有意瞒你……”她与太子之间,又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沈偲,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你做得极好,在这危急时刻,也只有你能帮姨母和瑞蕊。”贵妃收起笑容继续道:“瑞蕊年幼,不能随我离宫,可她留在宫里,只得由许皇后或懿安太后抚养。姨母求你,一定想法子让瑞蕊跟着懿安太后。这些年我与许皇后之间的梁子结得太深,我怕她借机报复到瑞蕊身上,瑞蕊是我的命根子。”
“经历了贡砖案,姨母不再将肖家的繁盛看得那么重了。姨母此生唯一的牵挂,便是瑞蕊。”
贵妃握住沈偲的手,近似哀求道:“求你,一定照拂好我的女儿。”
人生的际遇,总是这么变化多端难以预料。数年前,圣眷正浓的贵妃照拂沈家。数年后,沈偲受托照拂姨母的女儿。
沈偲含泪应下了。
临走前,贵妃再三提醒沈偲:“君心难测。你和崔世君的那段旧事,千万千万守口如瓶,切勿让他知道。”
“他越喜欢你,越无法接受你心里有其他人,哪怕是曾经。”
-
许皇后躺在榻上默默流泪,任永徽在旁如何相劝也无济于事。
永徽道:“母后与父皇隔阂已久,父皇也早已无心国事,女儿实在不明白,母后为何伤心至此?纵是皇祖母也没说什么。”
“再说,母后不是一直希望昭临早日御极吗?”
许皇后只落泪不言,她是个敏感细腻的女人,她的心事,向来粗枝大叶的永徽又怎能洞悉。
许皇后与袁裕是少年夫妻,当初她身为功勋许家唯一的女儿,上门求亲者众,可她偏看中了才识平平却有一副好皮囊的袁裕,两人成婚至今已逾二十年。
在袁裕登基前,夫妻之间也是和美融洽的,只是袁裕登基后便接二连三地宠幸新人,不久又出了盏容那档子事,再加上肖静婉从中挑拨,夫妻失和形同陌路。
其实,不管面上如何冷漠处之,许皇后内心深处始终期盼袁裕能够回心转意——她也曾背着昭临主动送袁裕美人,试图缓和两人关系,可袁裕并未接受。如今昭临登基,袁裕迁居大安宫,她随昭临留在宫中,这就意味着,他们再无和好的可能性。
永徽已然束手无策,雪宁近前禀告:“娘娘,陛下过来看您了。”
初听这一声“陛下”,许皇后短暂失神,她还以为是袁裕。
待看清来人是一身明黄袍服的昭临,许皇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昭临只身上前,朝许皇后行了跪拜礼:“不孝子特来拜见母后。”
“来之前,儿子先去了慈延宫,皇祖母一切尚好,母后不必担忧。”
顿了顿,又道:“太上皇业已迁居大安宫,儿子派了御医跟随照料,太上皇一切尚好。”
短短几句话,句句正中许皇后的担忧,她拭了泪,终于开口道:“你呢,用过晚膳没有?”
昭临道:“知子莫若母,这一整日连轴转,儿子还没来得及用膳。听雪宁说,母后因太过担忧儿子,也只用了早膳,儿子这就陪母后用晚膳。”
他正欲吩咐。
身后的雪宁已先一步开口吩咐道:“速速把备好的晚膳端来,多备一副碗箸,陛下也在此用膳。”
昭临朝她微颔首,顺势搀扶许皇后下榻。
许皇后见他与雪宁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心中稍稍安慰。
用膳时,许皇后问他打算何时迁居宜心殿。
昭临道:“过些日子再说,我也住惯了重华殿,兴许就不搬了。”
许皇后道:“总归是登基了,一切按照祖制来也好。”她瞥了一眼在后服侍的雪宁:“婚事又该何时办呢?你父皇、你皇祖父登基时业已成婚了,你本就年少,若不成婚,岂不是会被臣子们当作少不经事的。”
昭临笑:“谁敢欺负我年少,我便治他的罪。”
许皇后道:“你若没有空闲计划婚事,母后便为你挑选相配的人选,总会是堪配母仪天下四个字的。”
永徽在旁听着,心道,母后心仪的人选不就是雪宁?看雪宁那样子,自然也乐意得很,便顺水推舟道:“这相配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母后也不必费心费力再去寻觅,我瞧着雪宁就很好。”
许皇后难得高看永徽一眼,接腔道:“雪宁自然极好,好些命妇都想娶雪宁作儿媳妇。”
昭临说:“崇驰堂兄就快回来了,雪宁妹妹这般好,我想给堂兄留着。”他笑了笑,转头看面色陡然变得有些苍白的雪宁:“雪宁妹妹,你还记得崇驰堂兄吗?小时候,他还带过你骑过马。”
雪宁勉强笑:“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常与你习字对对子。”
昭临认真道:“崇驰堂兄大概与我差不多高,或许还比我健壮些,他在军中磨练已久,不是肇京那些公子哥可以比的……”
许皇后忙打岔:“雪宁这般娇弱,与崇驰不太般配……崇驰的婚事,待崇驰回来再说,我现在只关心你。”
“大婚之事我心里有数。”昭临放下玉箸:“等忙过这一段再说。”
他说着便起身,“我还有事须回宫处理,皇姐、雪宁妹妹,你们在此多陪陪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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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韶华殿,昭临几乎是一路狂奔至长春宫前。
他如今是皇帝了,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再无人可以置喙,他兴奋得想大吼大叫。
他总算体会到皇祖父所说的,唯吾至尊是人间至乐。
同时,他还有所爱之人,赋予他另一桩人间至乐。
昭临不得不承认,自己属实很好命了。
他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无比坦荡地屏退守卫和宫人,大步朝沈偲屋里走去。他还没想好如何安置她,他打算问问她的想法,他眼下能满足她的所有心愿。
他缓缓推开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男配即将登场猜猜他会干些啥
第82章 赏罚
屋子正中的桌上点了一盏孤零零的烛火, 她每日戴的纱帽摆在一旁,屋内空空如也。
昭临朝里看去,榻上也不见人影, 只榻前的衣架垂挂着换下来的官服,和他自己身上的长袍相比, 她的官服显得又短又窄。
显然, 人此刻不在房里。
戌时已过, 她又是去哪儿了呢?
昭临仍是笃定的, 不管沈偲是否在房内,只要在宫中,在肇京, 甚至只要在大睿的国土上,那她便是在他手心里,他现在是天下之主, 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了,谁也夺不走了。
他有些闲情逸致地踱到妆台前, 目光一一扫过她少得可怜的首饰、胭脂、水粉,又见边上放了一只香囊, 隐隐散发淡淡花香。
是茉莉花的香气。
莫不是送他的?
昭临弯腰拾起, 唇畔自然浮起笑意, 绣活很细致,素白丝绸上绣了三朵白色小花, 和她手帕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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