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喜新厌旧的元熙帝,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愧意。
沈偲轻声道:“容儿不怪陛下,容儿只怪自己当日口是心非气走了陛下。”
“口是心非?”
“容儿真心喜欢陛下,可是容儿不过一介宫女,容儿不敢奢求留在陛下身边。”
“是,你从来便是如此,不敢接受朕的心意……是朕对不住你。”
元熙帝最终披衣起身:“朕答应你,朕不会在此幸她。”
沈偲趁机道:“陛下,您赶紧离开此处。此女被我附身,阴气极重,恐有损龙体。”
元熙帝一听这话,立即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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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沈偲的话,昭临终于放下心来,他久久凝视沈偲,倾慕中多了几分敬佩:“姐姐,这一回,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沈偲摇头:“我倒觉得,是那位容儿姑娘救了我。”
“我借用她的身份,还编出那套谎话哄骗陛下,我骗陛下容儿姑娘爱慕他,陛下由此深信不疑,这才放过我。”
“难怪。”昭临道:“我在门口撞见袁裕时,他竟在笑。可笑,他竟真以为盏容会喜欢他。”
他现在连父皇两字都说不出口。
“盏容?这是那位容儿姑娘的名字?”
“正是。”昭临道:“盏容是母后身边的宫女,七岁时便被卖进王府,因性情敦厚又生得美丽,深得母后信赖。”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将她提拔为大宫女,许是在那时,父皇便注意到了她。”
“她死前曾为自己辩解,她是被迫的,可母后压根不信。”
“我亲眼看着她被盛怒的母后下令勒死。”
沈偲叹息:“这世间对女子的误解太深,就连女子,亦会误解女子。似乎只要对面是有权有势的男子,身份低微的女子便会必然生出思慕之心和攀附之意。皇后娘娘会误解盏容,也是如此。”
“如果陛下的话是真的,我想,盏容确是被迫的。你可知,她在最后一次侍寝时曾对陛下说,她不喜欢陛下,她也不愿与陛下维系那种关系。我真佩服她,她说出了身份低微的女子不敢说或压根没想到的话。”
昭临道:“其实盏容一直在读书识字。我幼时习字的废纸,她曾好好收起来拿去临摹,她那一手字,与我的有几分相似。”
沈偲心有所动:“那位带你来此的宫女,便是盏容吧?”
“正是她。”
沈偲心道,说不定盏容拒绝元熙帝,也有太子的缘由,可惜伊人已逝,她也只能从旁人的转述中依稀窥见盏容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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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临亲自送沈偲回了长春宫,叮嘱道:“好好睡一晚,明早醒来,姐姐的所有烦忧都会消失。”
沈偲勉强笑了笑:“希望如此。”
今日是避开了元熙帝,明日呢,后日呢?
她也没有问昭临有关元熙帝曾试图掐死他的事,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不是一个好时机。何况,经过今晚,她也知道昭临与元熙帝之间并非寻常父慈子孝的关系,生在帝王家,血脉夹杂了权力斗争,于是父不父、子不子,一切寻常关系都变得扭曲无比。
她只是由衷地心疼昭临。
送沈偲回宫后,昭临随即去了宜心殿,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初现鱼肚白。
与往日不同,宜心殿已全换成了他的人。他一路匆匆而过,守卫们纷纷跪下叩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为忠诚。
他们知道,“殿下”实际上已成了“陛下”。
正殿大门轰然开启。
袁裕瘫坐在龙椅之上,他已彻底酒醒,他面前的御案正中是摊开的《禅位太子诏》,由大学士亲笔所写,由曹顺德亲手呈递。
这些被他视为心腹的臣子和奴才,原来早就是太子的人。
见昭临信步入内,他愣了愣,随即大声怒斥:“大胆逆子,你胆敢篡位!”
昭临端端站在他面前,不跪不拜:“错,不是我篡位,而是您禅位。”
“元熙帝袁裕,自知德不配位庸碌无为,于元熙六年五月初六,禅位太子昭临。”
袁裕怒道:“朕不会如你所愿,你休想朕答应禅位。”
昭临淡淡道:“父皇,大势已去。若您不愿禅位,明日文武百官会在早朝之时跪求您禅位。”
“您现在主动禅位,还能留下自知之明的名声。”
“逆子,你早就暗中布置好了这一切,你用心阴毒,隐忍不发,比起建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祖父雄才大略开疆扩土,我怎敢与皇祖父相提并论。倒是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皇帝吗?”
“身居帝位六载,你为大睿做了什么?”昭临嗤笑道:“沉溺酒色,不理朝政。这便是你的全部功绩,后世对你的评判也就这八字而已。”
袁裕惨笑:“活在你的光环之下,朕又能做什么?朕不过是有些庸碌罢了,历朝历代,庸碌的皇帝并不少见。”
“何况,朕的庸碌又是谁造成的?父皇从来没把朕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这满朝大臣暗地里嘲笑朕无能,朕早就被你,被朕的太子夺走了一切。”
“托辞!虚伪!”昭临厉声道:“你资质平庸,虽做不了明君圣君,但以建武帝打下的基石,即便只做守成之君,亦可有所作为。可你甘于庸碌耽于享乐,上有负于祖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袁裕,你根本就是无德无才之人,你不配为君。”
袁裕从未听过如此不加掩饰的评判,他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如今是在报复朕吗?太子。”
“因为朕曾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你故意报复朕,对不对?”
“真真不至于。”昭临漠然道:“我既是你的儿子,你要拿回这条命,我还你便是。”
“只是我实在不忍皇祖父留下的江山和袁家的基业统统葬送在你手中,仅此而已。”
他长长叹了一声:“成为太上皇吧,至少你还没彻底失去朕这个儿子。那么你和我,还能做名义上的父子,继续这么父慈子孝。”
说罢,他几步踏上高台,亲自拿起玉玺,一息之后,玉玺稳稳落在诏书旁侧。
“曹顺德。”昭临唤。
“是,陛下。”
“传朕旨意,即日起,太上皇迁居大安宫,凡后宫妃嫔及宫人,除太上皇后和长春宫女史沈偲外,亦全部随迁。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遵循太皇太后意愿。”
“沈偲?”
突然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袁裕惊诧道:“她和你有何干系?你为何独独留她在此?”
“太上皇,朕不想再在你的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有关她的一切,朕希望你从今往后都烂到肚子里。”
顿了顿,昭临温柔道:“沈偲即将成为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元熙帝对盏容就是爱吗?也不是。他就是见色起意而已。
第81章 变天
元熙六年五月初六, 元熙帝禅位太子昭临,新君登基遵礼制暂未改元。
颁旨当天,新君即告天祭祖、受宝登基, 由于刻意封锁消息,起初前朝发生的一切, 后宫竟一无所知。
直到随太上皇迁居大安宫的旨意陆续下达至慈延宫、韶华殿及各宫妃嫔处, 消息才渐渐在后宫传开。
依照新君的意思, 有三处是曹顺德亲自走的。
第一处自然是慈延宫。懿安太后听闻儿子禅位孙子登基, 只长叹一口气,表明年事已高,此番不再迁居宫外。
第二处是韶华殿。毕竟是少年夫妻, 许皇后闻讯震惊不已,随即掩面流泪不止。
第三处则是长春宫。
曹顺德堪堪来意说明,贵妃脸色骤变, 却不是为了皇帝禅位一事,而是惊慌道:“曹公公, 我随太上皇迁居大安宫。那么主怎么办?”
瑞蕊如今是有封号的公主,按祖制, 大婚前须留居宫中, 意味着贵妃和公主即将母女分离。
曹顺德道:“娘娘不必担忧, 此番太皇太后及太上皇后皆留在宫中,按规矩, 二位娘娘皆可抚养公主。”
贵妃不愿与女儿分离, 只是当下情势逼人, 她自然更希望瑞蕊跟在懿安太后身边而不是许皇后,她定了定神,委婉询问曹顺德是否有法子将公主送去懿安太后处。
曹顺德表示爱莫能助, 又道:“另外,遵陛下旨意,娘娘宫中的沈偲此番不必随迁,仍留在宫中。”
贵妃再度惊愕:“曹公公此话是什么意思?”
曹顺德回:“老奴这些年得了娘娘不少好处,下面这番话姑且算作曹某人还娘娘人情。”
“公主的事,娘娘不如说与女史听,她在陛下面前说句话,或许比谁都管用。”
贵妃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曹顺德嘴里的“陛下”是何人。
她难以置信。
袁昭临和沈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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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偲正独自呆在屋子里绣香囊,答应过太子的茉莉花香囊。
香囊以白色丝绸做底,绣了两朵相互依偎的小白花,一朵是昭临,一朵是她,想了想,沈偲始终觉得不太妥当,便又补绣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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