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眼,不可置疑地看着朕,可他说不了话,就这么看着朕,那眼神,朕至今难忘……”
“——您是他的父亲啊!”
沈偲再也无法忍受,怒不可遏道:“怎可把对母亲的恨转嫁到儿子身上!”
“真是太过卑劣!”
昭临、昭临他好可怜,好可怜……
沈偲的眼泪簌簌落下。
卑劣?
她说朕卑劣?
这声怒斥当即令袁裕的酒醒了一半——他本就酒量过人,方才那一通即兴说话之后,酒意本就淡去不少。
是谁?
她的确不是盏容的魂魄,盏容性情极温顺,即使她百般不愿,她也不敢这么对他说话,她是谁?!
袁裕觉得她的声音似有几分耳熟,可方才那声怒斥却是在情绪激动之下喊出,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他喘着粗气直起身,问:“你究竟是谁?”
无论是谁,听到方才那些他藏在心底的话,都活不成了。
须臾,他又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告诉朕,朕可以饶了你这一回。”
“朕醉了,那些话不过是醉言醉语罢了……”
沈偲哪敢信他,她瑟缩在屋角,无助地流泪。
袁裕顿了顿,道:“你走吧,朕头痛得厉害,并未看清你的样子……只要你守口如瓶,此事便不再追究。”
真的?
沈偲知道他没看清她的脸,否则他不会把她认作“容儿”,可他说不再追究是真的吗?
沈偲确实想立即离开此处,越待下去,变数越多……
袁裕静默片刻,见她始终不再作声,索性走到门边,重新提起门闩,一把推开门扇:“走吧,朕说到做到。”
淡淡的月光照在门口。
躲在暗处的沈偲犹豫了:她离房门不过数步之遥,元熙帝又喝了许多酒,未必能反应过来……
袁裕又退后几步,让出了更多的空间,鼓励道:“走吧,朕放你走。”
说时迟那时快,沈偲一个箭步朝门边冲去。
她也确实迈出了那道门槛。
只不过她低估了元熙帝的酒量,也低估了男女速度、力量的悬殊。
她堪堪迈出门槛,便被他从后一把拖回了房间。
这一回,袁裕彻底看清了她的脸,他先是一惊,随即笑了:“原不是容儿,是偲儿。”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容儿,莫不是你显灵,把偲儿送到了朕身边。”
仿佛盏容仍在这房中。
“那今晚,朕就像当初疼爱你那般,好好疼疼偲儿。”
沈偲从未见过元熙帝这一面,此刻他那张姑且算是英俊的脸庞,诡异扭曲到了极点。
沈偲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元熙帝朝她慢慢俯下身来,全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行,做不到,她根本做不到。
她压根没办法接受元熙帝……
在此之前,她一度以为她可以做到,她不止一次故作笃定地告诉太子,她会去侍奉他的父皇……
可是好恶心好难受好痛苦,他的呼吸、他的触碰、他的一切,都教她无法忍受。
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压倒了一切:昭临,救我,昭临,救我……
她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明白,原来她只能接受昭临,她这辈子都无法接受旁的人。
她远比她想象中爱他。
可一切都太晚了。
眼下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她该怎么样才能逃出生天?
-
昭临带着亲信护卫心急火燎地赶到聚音阁后殿时,四周静得吓人。
他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房门便在这时自内推开,他的父皇披着外袍从内走出,唇边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太子,你怎会在此?”袁裕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此刻他儿子面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昭临强忍着想要手刃他的冲动,吩咐左右:“立即送父皇回宜心殿。孤随后便到。”
“是,殿下。”
下一刻,元熙帝被护卫打昏带走。
昭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进后殿。
殿内光线很暗,可他一眼就看见沈偲,她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衣衫皆散乱着。
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眸,眼神极空洞地死死盯住藻井,像死去一般。
昭临登时反应过来,他紧走几步跪倒在她面前,尽可能轻地将她从冰凉的地上扶起,未语泪先流:
“沈偲,听我说,听我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过错。”
他语无伦次道:“是我,是我的过错,全是我的过错,是我没能护住你,是我来晚了……”
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他此生的唯一,她在他眼中,永远那么清白无辜。
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很快,便打湿一片。
他早该下定决心的,他到底在顾忌什么?那个被叫作父皇、父亲的人,本就不配为君王、为人父。
是他的懦弱、胆怯、优柔寡断,才令沈偲遭受今日的屈辱。
“我早该杀了他,在他试图掐死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
“我不该让你等,我不该……”
冰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良久,沈偲睫毛微微一颤,如梦初醒道:“昭临,是你吗?”
“是,姐姐,是我……”他已是泣不成声,只呜咽着回应她。
“昭临,昭临,昭临,”她亦哭着叫他的名字,双臂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无比委屈的样子:“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没被那啥。没有。怕被骂先声明。
第80章 夺位
沈偲哭了两声又忽然止住, 抓住昭临的手臂,惊惶发问:“昭临,你父皇他, 他走了吗?”
昭临默默颔首,反手将她搂紧:“姐姐, 我来时他已离开此处。你不必害怕, 他不会再出现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沈偲这才卸下心防, 放声大哭起来。
昭临在旁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抱紧她亦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现在说什么话都是徒劳,伤害已然发生,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沈偲哭累了,终于平静下来,她抽泣道:“方才, 方才我、我与陛下……”
昭临立即打断她:“姐姐,你不必再想了, 尽快忘了这些事。”
就像他当年险些命丧父手,昭临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事。他只把那件事当做白日噩梦渐渐淡忘。只有这样, 他才能继续若无其事的做那个人的太子和儿子。
此刻他亦不想知道个中详情, 他只知道他极爱沈偲, 沈偲亦爱他,就够了。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已委身于他, 我绝不会放弃你, 你不要指望离开我。”
沈偲眼中噙满泪水:“不是, 昭临,那件事并没有发生。”
她也不知为何急于说给他听,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纠缠, 这分明是难以启齿的。
可她必须告诉他,她一字一句道:“你相信我,我没有侍奉陛下。”
昭临迟疑道:“姐姐,你是说,你们没有……他没有伤害你?”
沈偲拼命点头:“起初他是打算那样做。”
“我也以为自己逃不了这一劫。”
“可我想到你了。”
“我想要拼力一试。”
无论成或不成,至少她曾拼尽全力。
-
当时元熙帝已将她按倒在地,即将解开她的衣襟。沈偲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惊人的胆识。
她冷静地推开元熙帝的手,语带幽怨道:“不,陛下,您不可在此疼爱这女子。”
“此处,是陛下与容儿相知相许的秘境,您怎可在此宠幸旁人?”
元熙帝闻言愣在当场。
沈偲反问:“您难道已不在意容儿了吗?”
“还是说,您早已忘了容儿?”
她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当初是您先说喜欢容儿的,容儿背着皇后娘娘与您私会,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您却忘了容儿,与旁的女子在此恩爱甜蜜……”
沈偲回想元熙帝讲述的关于“容儿”的往事,掺杂自己的理解,假假真真,编出了一番说辞。
姨母说过,对待元熙帝,虚与委蛇也是种行之有效的法子,沈偲决意对他虚与委蛇。
果然,元熙帝惊疑万分道:“容儿,真的是你?你此刻在、在她身上?”
沈偲微微点头:“为了陛下,容儿并未转世轮回,容儿一直留在此处等待陛下。”
“终于……让容儿等来了陛下。”
元熙帝叹:“朕确实已有三年未来此,此地是朕初次宠幸你的地方,亦是朕的伤心地。”
他又问:“容儿,你可怪罪朕?朕食言了,朕并未护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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