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没多远,瑞蕊揉眼道:“沈表姐,我困顿极了。”
沈偲鼓励她:“咱们这就回去呢。”
又走了几步,瑞蕊道:“沈表姐,我走不动了,你抱抱我罢……”
沈偲耐心道:“若抱你,你母亲怎么办?她人正不舒服着呢……何况,表姐也只有一双手呀。”
瑞蕊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乖瑞蕊,你数数,等你数到……数到三百下,就到了。等到了长春宫,表姐立即用热乎乎的手巾为你擦脸、擦手、擦脚丫子,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歇息了。”
瑞蕊带着哭腔应声:“……嗯。”
然后开始小声数道:“一、二、三……”
姨母靠在沈偲的肩头,轻声道:“想不到,瑞蕊这么听你话,你着实很会哄小孩子听话……”
沈偲笑:“沈桐小时候,我便这么哄他的,母亲也说,沈桐打小就听我的话。”
“你很想念姐姐他们吧?”姨母醉后多了几分伤感:“我初进宫时,也是十分想念母亲和姐姐,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时常后悔进宫。那时也吃不惯宫中的餐食,总觉得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家乡的味道……”
“慢慢,就习惯了……”
“沈偲,你就把此处当作你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要再有离开的念头,就想着一辈子都留在此处,心里就会舒服许多。”
一辈子留在此处……
那我的一辈子,会变得很长很长吧……
沈偲默默叹气。
“十五、十六、十七——”
身后的数数声乍停,只听瑞蕊欢欣叫道:“大哥哥!”
沈偲和姨母却步回眸,只见太子已弯腰将瑞蕊抱起:“瑞蕊,大哥哥抱你回去。咱们,不稀得她抱。”
“瑞蕊,还不谢过太子哥哥。”姨母忙道。
“瑞蕊谢太子哥哥抱。”
太子抱着瑞蕊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咱们……
沈偲听出太子话里的深意,忍不住抬眼看去。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因着抱人的动作,合身的袍服勾勒出紧窄的腰身和结实的后背,从身后看,已彻底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
沈偲心头莫名一乱。
-
沈偲扶姨母回到宫门口时,太子已到了多时,瑞蕊靠在他胸膛,已安静睡着了。
怎不叩门先把瑞蕊送进去?
沈偲腹诽。因腾不出手叩门,只得开口央道:“殿下,奴婢劳烦您帮忙叩门。”
昭临睨她一眼,上前叩门。
来应门的是容姑姑和银絮。
见是太子亲自登门,容姑姑和银絮慌忙行礼,听得沈偲在太子身后道:“容姑姑,您接过公主。絮姐姐,劳烦过来搭把手,娘娘醉了。”
银絮赶紧上前。
容姑姑不敢与太子对视,胆怯地从太子手里接过瑞蕊。
在太子俯身的那一瞬,容姑姑听得太子用仅两人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待会儿,孤派人来接她。”
说完,太子转身离去,留下惊愕不已的容姑姑——怎到了这种时候,太子还要宣召沈偲?太子,莫不是疯了?!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沈偲,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
把姨母、瑞蕊分别交给银絮和容姑姑后,沈偲总算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梳洗更衣,她有意多洗了几遍手、脸和肩膀——是元熙帝曾握过、贴近过,哪怕是隔着衣衫触碰过的地方,洗过后,她心里舒服多了。
梳洗完毕整理衣衫时,她从袖中摸出先前太子硬扔给她的一方丝帕。
原本素白无垢的丝帕,染上了几抹蔷薇色的口脂,可谓是白玉微瑕。
沈偲把丝帕揉作一团扔进了青釉渣斗内,暗暗下定决心:再不许他碰我分毫了。
下回,定寻着机会与他说清。
她已是元熙帝的人,是他父皇的人,无论她心里是否情愿,这已是定局,谁也无法改变。
太子殿下,绝不可以再这么对她。
-
秦玉茗使出浑身解数,到底还是将醉眼朦胧的元熙帝带回了浣香殿自己的寝殿。
“陛下,”她冲躺卧在榻上的元熙帝娇媚一笑:“嫔妾今夜一定好好服侍您。”
元熙帝虽记挂着沈偲,却也好奇她究竟会如何好好服侍自己,毕竟他也旷了许久。
“您先等嫔妾片刻。”
秦玉茗放下罗帐,匆匆步出寝殿,叫来贴身宫女小景:“你把剩下的香全点燃了,送进来。”
小景闻言迟疑道:“才人,这香一筒还剩三枝,梁妃说过,一次只可用一枝。且用来熏身熏衣足矣,直接点燃助兴,恐药性太足……”
秦玉茗打断她的说话,“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她低声骂道:“梁妃那病秧子体弱多病,自然不能多用。我打小身子骨强健,自然用得。”
“才人,您,您不是对外说有了身子吗?”小景小心提醒道:“您亲自服侍陛下,陛下会不会怀疑……”
秦玉茗冷笑:“你莫不是想替我服侍陛下?”当初她便是<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子不适的梁妃服侍了一回陛下,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小景跪下了。
“能不能服侍陛下,我自己知道。”秦玉茗道:“再者说,我可从没说自己有了身子,是太后她老人家以为的。”
若不出此下策,她怎能提前回宫,若不提前回宫,她怎知贵妃、沈偲还有这般居心。
秦玉茗恨恨想,她真是看错沈偲了,原来,她也想来分一杯羹,亏她平日里还老爱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她真是,恨不得剥了沈偲的皮。
-
“主子,您是说?”
曾芸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竟说,要她立即把沈偲带到拾遗殿来。
可贵妃业已回宫,稍有不慎,事情就会败露。
“现在,把她带来。”
太子虽一身酒气,可眼神是清明的,他无比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太子敲着桌面冷静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用迷烟把长春宫的人药倒也好,派人把沈偲偷来也罢。总之,一炷香后,孤要沈偲出现在孤的榻上。”
曾芸缓缓点头:“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
曾芸退下后,昭临仍余怒未消。
一整晚,他都憋着这股邪火,眼看着就要憋疯了!
她怎就那般听话?
今儿若不是他拦着,岂不是父皇可以轻轻松松把她带回宜心殿,带上龙榻?
她怎这般轻浮随便不要脸?
任由父皇当众对她无礼。
亏他还怕她难受怕她痛,想尽办法取悦她安抚她,她就这么随随便便投入父皇怀中?还当着他的面儿!
他还没瞎!他还没死!
她怎么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迷茫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曾芸在沈偲后背轻轻一推,沈偲趔趄着走进寝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偲如往常一样蒙眼步入, 披风下是匆忙换上的裙衫。
她本已准备睡下,是容姑姑突然叫开了她的房门。
沈偲起初不解, 秦才人明明已回宫, 元熙帝明明说过, 这段时日不会再宣召她。
怎才过了一日, 就反悔了?
然后她想到了,秦才人有了身子,不便在榻间服侍。
寝殿内只烛未点, 连一丝微光也没留给她,却反而令沈偲稍微安下心来——如此便不必像在慈延宫那般,清楚地看见元熙帝的脸。
沈偲不喜欢元熙帝的脸。元熙帝的脸并非丑陋不堪。相反, 他的相貌足以用英俊来形容,即使年近四旬, 即使经年累月地浸泡在酒色之中,沈偲依然可以从他的面目轮廓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
只是这张脸上时常流露出倦怠、麻木与兴致索然。每每看到这张脸, 沈偲便会想到万物萧索冬雪覆盖的凛冬, 仿佛失掉全部希望般了无生气。沈偲喜欢明媚的艳阳, 草长莺飞的春日和生机蓬勃的盛夏,沈偲只偶尔在夜晚榻间, 在急切的无休止的撞击中, 从元熙帝身上感受过生机蓬勃。
这使得沈偲陷入错乱和迷茫——同一个人, 为何白昼和夜晚会带给她截然相反的印象,一如松弛浮肿的面庞和紧实有力的腰身,矛盾地存在于一人身上。
沈偲摇摇头, 努力平复心绪,遵循容姑姑所教授的规矩,朝此刻不知身在寝殿何处的元熙帝行礼问安:“奴婢沈偲参见陛下。”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头顶偶尔拂过的微风。
沈偲不擅长揣度元熙帝的心思,从仅有的几回接触来看,他似乎是阴晴不定的性子,时而与她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污言秽语,时而整夜缄默不语。沈偲寻思着他是否因为席间饮酒过度不愿说话,恭敬道:“陛下,您身子好些了吗?”
话一脱口,她又觉得这么问有隐射圣躬违和之嫌,于是稍加解释:“您方才喝了许多酒……奴婢有些担心……陛下,您身子舒缓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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