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世君来说,沈偲的出身,沈家的门第,怕是不够看。
怀疑淡去些许,昭临决定暂且放过崔世君,他稍稍收起先前的咄咄逼人:“世君,你方才说,这位沈姓宫人是家中长女,那她可是有其他兄弟姊妹?”
世君迟疑片刻:“回禀殿下,沈偲家中还有一弟。”
昭临道:“既如此,其母身前算不得无人尽孝。”顿了顿:“世君,你所说之事,孤不能应你。”
无论何种缘由,哪怕说破了天,让沈偲出宫,就是不行。
他第一个不答应。
世君脸色白了几分:“殿下……可是……”
还没听懂孤的意思?
昭临心头霎时不悦,却也并未发作,只道:“世君,沈宫人人在宫中,乃是对陛下尽忠。《孝经》亦云,‘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忠君自然要放在孝母之前。你莫不是,要沈宫人做那不忠之人?”
此话一出,却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世君心中最痛之处:忠君?忠的是哪位君?当今圣上吗?
圣上坐拥天下后宫无数,又何须一位可怜女子的忠心?
何况,她的忠心,不应令她成为一件取悦圣上的玩物……
世君闭眼,眼泪簌簌落下。
他太了解沈偲。
他知道,这世上除了他,已无人能帮她,他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此番若连他也袖手旁观,沈偲便只能逼迫自己,成为龙榻上的祭品……
他便只能眼睁睁看她凋谢、枯萎、粉身碎骨……
一时间,世君心中的不甘、不平,已达到极致。
他猛然抬起头,直视身前的太子,毫无退色。
昭临亦从那双眼里看出了拼死一试的凛然。
“崔世君……”昭临有些恼怒:“同样的话,孤不想再说第二遍。”
“你立时出宫,今日之事,孤就当没听见。”
世君却不管不顾,竟伸手一把攥住太子的袍角:“臣求殿下开恩救人。”
“崔世君!”
从来没有人,敢于如此三番五次忤逆他,也从来没有人,胆敢像崔世君这般冥顽不宁,昭临怒上心头,抬脚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立刻,滚出宫去。”
世君凄声道:“臣只恨此身无力,无法救沈偲于水火!”
昭临怒极:“竟将皇宫比做水火,崔世君,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若袖手旁观,可知等待沈偲的是什么?!”
不觉被他的悲怆所触动,昭临缓缓收起脚,问:“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好痛
“会被当作一件礼物送上龙榻。”
“无人问她是否情愿……从此以后, 沈偲只须,取悦陛下……”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世君已无法忍受——他的沈偲, 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沈偲,他一直忍到她年满十五, 才以一种极为委婉的方式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他无法忍受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
可当世君看到面前太子的表情时, 恐惧突然压过了心中的痛苦、怨怼、愤怒、不平、嫉妒等等复杂的情绪。
太子双目微眯, 眼下的肌肉轻微地抽动, 眉宇间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他就这么静静、死死地盯住前方某处。
世君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然反应过来, 胆敢在太子面前说出这番狂言的自己,已犯下大不敬之罪,他立时噤声, 浑身的气概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化为泡影。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恐惧自己一时的激愤会为全家带来灭顶之灾,恐惧迅速占领了他的全身, 世君连抬头与太子对视的勇气,也失去了。
他双肘撑地, 头颅低垂, 如同彻底臣服在太子脚下一般。
-
昭临平生第二回感到浑身的血齐齐往头上涌, 仿佛要冲破天灵盖,直达九霄云外。
上回有这种感觉, 还是南巡遇刺。他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锋从自己的喉头掠过——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与后怕, 直到许久后仍不时出现在梦中。
他丝毫没有怀疑崔世君的话。
人在情急之下的反应, 往往是最真实的。
何况,正是由于他的这番话,先前在沈偲身上发生的种种反常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她的郁郁寡欢,强颜欢笑以及自罚自身,全都理所当然了。
贵妃要把她献给父皇,她不愿。
就这么简单。
昭临头一回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沈偲曾那般哀求过,跪在他面前含泪乞求放她离开。他没有看出来。她原是想要逃避被父皇占有的不幸——虽然对于许多人来说,这等同于无上恩赐,但对于她来说,不是。
可当时他既没有亲手擦掉她委屈的眼泪,亦没有问清楚她想要离开的缘由,他只是自以为是地打断她的请求,让她留在重华殿。
多么自负,多么愚蠢。
多么……不可原谅。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沈偲,是他心悦她,是他需要她留下。
袁昭临,你就是个混账东西!
昭临的眼眶隐隐发热。
-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锣声在不远处响起,宣告殿试结束,催促士子们莫要停留、尽快离宫。
陆续有赶在最后一刻才慌忙交卷的士子,他们夹着书箱急急奔出承天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昭临收回视线。
“崔世君,回吧。”
“你说的事,孤会放在心上。”
孤,会好好照应她,像照应自己的女人那般,好好照应她。
世君缓缓抬头。
太子这是,答应放沈偲出宫了?
太子的脸已全然被黑暗笼罩,他看不分明,只听见冰冷的声音散在风中。
“孤不会让旁人碰她。包括父皇。”
-
马车到了崔府。
世君魂不守舍地从马车滑下,在长随的搀扶下走入厅堂。
一见他的样子,等在厅堂的崔家二老、世充夫妻皆倒吸一口凉气。
世君双眼红肿,头发散乱,当胸还留了一个显眼的脚印。
崔母颤颤巍巍上前道:“世君,吾儿,可怜见的,你这是去赶考还是被人打了啊?”
世君结结巴巴道:“母亲,我、我方才见到了太子殿下。”
“我……”
世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冲上去便将世君一通乱摇:“你说了?你全说了?殿下知道了?殿下全知道了?”
反反复复两句轱辘话,听得二老不明所以,在旁又是拉又是劝:怎么小儿子在外挨打了,回家了大儿子还要接着再揍,这是造的什么孽!
雪仪自然知道原委,苦劝不下只得拎起一壶凉茶,一股脑全泼在世充脸上:“到这种时候,夫君你就别添乱了!”
世充总算闭嘴。
雪仪轻声问:“若谷,你方才究竟对殿下说了什么?”
“嫂嫂,我告诉殿下,沈偲是我恩师的女儿,求殿下开恩放她出宫……”世君喃喃道:“殿下他,应下了。”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偲,有救了。”
缓缓看向四周的亲人,沉郁许久的面上泛起鲜活的笑意:“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待沈偲出宫,我便立即与她成婚,我与她一道回临清、回崔家老宅,从此以后,我与她孝敬父母,生养儿女,再不离散。”
空气陷入可怕的沉寂。
“世君啊。”崔母看着儿子痴痴癫癫的模样,含泪劝道:“你与沈偲,注定此生无缘哪。”
反应过来的世充,每句话更是掷地有声:“若谷,实话告诉你,你这辈子娶不了沈家女。天家不日便要将金枝玉叶许配与你。你以为,殿下为何突然对你青眼有加?难道天底下的有才之士有德之人唯你一人?”
“天真、愚蠢。”
世君愣在当场。
雪仪扯了扯世充的袖摆:“夫君,今日说这些不妥当……”
世充甩开雪仪的手,堂而皇之道:“你应该万幸,殿下尚不知沈家女便是你的心上人。否则,今日殿下便不是应下你,而是直接杀了她。”
“父亲!”世君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大哥所说,是否属实?”
崔父默然颔首。
世充嗤笑一声,继续道:“你要救沈家女出宫,必定只得仰仗殿下,可你若是不娶公主,殿下何必卖你这个面子。崔世君,你可想好了,你究竟是要救人,还是杀人?!”
现实有时极为残忍。
在以为寻到一线生机时,更大的灾难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
世君彻底明了:唯有他娶了公主,殿下给他一份薄面,沈偲才有可能出宫。
再没有时间可以让他想其他法子。
他与沈偲之间,只能有一人获得自由。
竟真如母亲所说,他与沈偲今世无缘!
心口一阵剧痛,世君死死揪住衣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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