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世君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求殿下开恩。”
昭临不禁有些诧异,在他看来,世君的性子与其兄世充截然不同。世充老于世故人情练达,世君则清高耿直不懂转圜,能让世君跪地求人,此人对世君来说定然十分特别,更何况,还是一位女子。
身为永徽的准夫君,为一位女子跪地求情……
昭临旋即想到一些会令永徽伤心的可能性。
可永徽对世君确是钟情,世君亦是一位上好的夫君人选。
便在大婚前,悄悄处理掉那个女子好了。
想及此,昭临平静道:“孤是有心帮你,但宫中宫人千千万万,你所说之人,究竟姓氏名谁,在何处当差,你一一道来。”
一听太子松了口,世君简直欣喜若狂,想也不想立即回道:“回禀殿下,臣所说之人姓沈名偲,如今在长春宫当差。”
世君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在说出沈偲名字的一刹那,他觉得太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可太子立刻问道:“世君是说,此人姓沈,叫沈偲。”
太子谨慎地又重复了一遍:“是叫沈偲,对吧?”
“是,她叫沈偲,是臣的同乡,亦是临清出身。”
昭临还是第一回从别的男子嘴里听到沈偲的名字,尤其,世君叫得,还很是顺口,似乎,极为熟悉。
沈偲,长春宫,临清。
怎么看,都是同一个沈偲,奇怪,沈偲,不是他一个人的吗?为何她的名字,会从另一个男子口中说出?昭临很是不解。
于是他弯下腰,认真道:“世君诚心诚意求孤帮忙,孤倒是有一个问题。”
“世君所说的这位沈偲,究竟是世君的什么人?”
世君抬头,只见太子眼皮微微掀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太子右手包扎的白布之中,正缓缓渗出丝丝血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不允
“殿下……您的手……”
太子抬起右手, 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罢了。”
“世君还没告诉孤,沈偲,究竟是世君的什么人?”
世君定了定神, 用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解释道:“沈偲,是臣恩师的女儿。”
“是臣的师妹。”
他早已料到以太子的心细如发, 定然会盘问沈偲与自己的关系。
世君记得嫂嫂曾提醒过, 眼下正值殿试, 若要求殿下开恩放人, 以一己私情为由头,势必会招致殿下反感,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世君思索良久。既然儿女私情不能提, 便说师恩、说孝道,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子自幼师从大儒孙公正,尊师重道人尽皆知。世君以为凭此可以打动太子, 放沈偲出宫。
世君已为此殚精竭虑两天两夜,自觉算无遗策。
太子闻言默了一瞬。
“她——只是你的师妹?”
语气颇为玩味, 那个“她”字,听在世君耳里, 心中莫名不适。
总觉得, 这口吻不似在说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宫人, 更似在说极为亲近之人,就像自己提起沈偲一样……
世君硬着头皮道:“回禀殿下, 沈偲正是臣的师妹。”
“何时拜师?拜谁为师?”
“臣十三岁时, 为参加隔年的府试, 特拜沈行舟老师为师,沈偲正是老师的长女。”
太子顿了顿,追问:“也就是说, 你与她相识,已有七年?”
“是。”
七年了,仅仅只是师兄妹?
昭临盯视伏跪在自己脚下的崔世君。
以他对世君的了解,世君应该不敢在他面前撒谎。
可不知为何,昭临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
沈偲之美,路人皆知。
若将女子比做美酒,像沈偲这样的,就是一樽淡酒,入口时极柔,一线抵入喉,待卸下心防连饮数口之后,才觉醉意上头,却越醉越饮,只想痛快地一醉方休……
她就是这般让人醉而不自知。
昭临怀疑,崔世君要么是有不能近女色的暗病,要么便是一心只读圣贤书,把人都给读迂腐掉了。
否则,崔世君是如何做到,认识沈偲七年之久而不动心的?
他莫不是瞎?
昭临随即问道:“若只是师妹,何以至此?”何以在殿试当天,贸贸然求到我这里?这太不同寻常了。
世君长长一拜:“殿下。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世君早已将老师视作父亲一般。师母此番因思念女儿积郁成疾,世君听后亦是心伤,便想着尽力一试,令老师一家早日团聚。”
“更重要的,是世君知道,殿下仁慈。”
此话确是发自内心,世君已将沈偲视作妻子,自然一并将她的父母小弟视作家人。
师从孙太傅多年,昭临很是知道这些酸腐文人所信奉的那套清规戒律,世君这番话,倒是符合他对世君的判断。
他微微蹙眉,一时未找出世君话里的破绽。
世君,孤的未来姐夫,你与孤的女人,果真没有半点瓜葛,是吧?
否则,你知道,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吗?
-
这一日,沈偲独自又去了一趟西五所。
她找银絮要了一副新蚊帐,径直送去玉嫔处。
这是老早便应下玉嫔的事,近来天儿越来越热了,想必是十分需要了。
时隔半月再次见到玉嫔,玉嫔一眼便认出了她,接过蚊帐时很是欢喜,不住道谢:“小宫人,替我好好谢谢纨素。”
沈偲默默颔首。
回去正好望见夕阳西沉,天边挤满了各种颜色:月白、黛紫、鸦青、朱红……绚丽到令人目眩神迷,沈偲看了许久。
路过玉芝宫时,沈偲远远看见一驾四人抬的步辇。
在宫里,四人抬的步辇一般是得宠的妃嫔才能使用,虽远不及太子的八人抬步辇那般声势浩大,但也意味着圣眷正浓。
步辇上坐了一位粉衣妃嫔,正左顾右盼,隐隐还能听见她训斥轿夫的声音。
“掉头时稳着点,莫像上回那般,晃得我头晕。”
见步辇端端朝自己这边过来,沈偲赶忙低头退到路边,以免冲撞贵人。
未几,步辇行到沈偲近旁,她听得有个挺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沈偲?是沈偲吗?”
顺顺?玉芝宫的秦顺顺?
沈偲微微抬眼,恰好与步辇上的贵人四目相对,不禁一愣:竟真是顺顺,玉芝宫当差的小宫女秦顺顺。
“顺顺……”沈偲不禁失声道:“你为何——”
“大胆,怎能直呼才人过去的名讳。”
顺顺身边的随行宫女随即跳出喝道。
沈偲这才知顺顺已成了才人,忙行礼道:“沈偲见过秦才人。”
瞥见沈偲惊讶的神色,顺顺心里颇为得意,开口打断道:“小景,不得无礼,这位是我的旧识,沈女史。”
小景反应很快地向沈偲行礼赔罪:“沈女史,请恕小景眼拙,惊扰了女史。”
“无妨,无妨。”沈偲连忙摆手,不过数日未见,顺顺竟摇身一变成了才人,满头翠羽明垱,一身花团锦簇,真真是今非昔比。
今日若不是她先开口,沈偲不定能认出面前容光焕发的女子就是当初那个天不亮便去御药房排队的小宫女。
“沈偲,我如今改名了,不再叫秦顺顺。”顺顺矜持地笑:“陛下说此名与我不甚相配,特意为我取了个新名字,我如今叫秦玉茗。”
说完,顺顺一脸期待地望着沈偲。
沈偲了然于心,轻轻道:“玉茗是海石榴的别名。陛下为才人取此名,寓意美人如花,足见陛下对娘娘的宠爱。”
顺顺听了愈发得意,一笑便挤出两个小酒窝——她现时比先前圆润多了,以前深深的酒窝如今只在面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阴影:“我身边如今就缺一位像你这样的女官,知书达礼说话好听,陛下也时常要我多读诗书。”
“要不,我待会儿侍寝时给陛下吹吹风,让你来我宫里做女官?”
一听“侍寝”二字,沈偲浑身一激灵,立刻婉言拒绝:“才人您看我笨手笨脚的,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来的,来了怕是会惹才人不高兴。”
顺顺先是不悦,而后仔细打量沈偲俏生生的脸蛋,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又悄悄捏了捏自己溢出的腰间肉,顺势把话收回:“我不过说说而已,我又怎敢和贵妃娘娘抢人……”
两人寒暄几句,步辇复起欲行。
在秦才人不断的眼神暗示下,沈偲福身行礼,朗声道:“奴婢恭送秦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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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殿外的僻静处,世君再次叩首:“殿下,世君求殿下开恩,放沈女出宫尽孝。”
昭临仍未回应,冷冷目视前方,静心沉思。
世君的兄长崔世充也是科举后才娶妻成家的,妻子是相貌平平的太傅孙女……或许比起女子本身,像崔家这样的人家更在意妻子的门第、出身,以及是否对他们的前程有所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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