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整好了书案,昭临一句一句教持续震惊的小山:“孤待会就藏在屏风背后。你可别犯糊涂。你就告诉她,‘殿下现正在议事厅议事,一时半会过不来’,让她放心到书案前来。”
屏风,便是在书案正后方,可将整间书房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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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山先一步迈入书房,殷勤道:“沈姐姐,快进来啊。”
沈偲惴惴不安地立在门口,忍不住再次小声确认:“小山,你上回说正殿不得擅入,我此番随你来,算不算擅入啊?”
“啊……沈姐姐你记性真好。”小山已然忘却上回随口撒的小谎,灵机一动,“这回是由小山带沈姐姐前来,自然算不得擅入,姐姐快进来。”
沈偲这才小心翼翼跨进门槛,在适应屋内的充足光线后,她抬头环视一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这间书房可真宽绰!”是她见过最大的书房,比世君哥哥的书房大了足足两倍不止。
再一细看,齐门高的四层书架整齐排列在书房左侧,沈偲大致数了数,竟有九座之多,每一层都塞满了各式经籍书册。
“竟有这么多书。”沈偲不禁问:“太子殿下看得过来吗?”
小山很是自豪:“岂止读过,好多书殿下都是披览数遍,做的笔记比原书还要厚。”
小山指给她看:“你瞧,这些书册摆放是有讲究的,殿下喜爱看的会放远些,不太爱看的则放近一些。”
“为何?”沈偲奇道:“为何喜爱的反而要摆得远远的?”
“殿下说,喜爱的已看过许多遍,书中内容已尽数刻在脑中,再看便是消磨时间了。”
小山本意是夸赞自家殿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及自制力非凡,可在沈偲听来,却多了一层细腻的感触。
她曾在西五所碰见太子一回,太子还问了她两句话,当时,太子修长的身形以及身为储君的冷峻威势给她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后来沈偲才从宫人们的闲谈中得知,太子去冬才满十五,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可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连喜爱的书册都无法随心披览,要加以节制……
沈偲沉默片刻,轻轻说:“想必,太子殿下平素一定十分辛苦吧。”
“辛苦?”小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怪异地看了沈偲一眼:“殿下天资卓越,对殿下来说,无论读书还是处理朝务都易于反掌,姐姐怎会觉得殿下辛苦?”
小山说着便引沈偲靠近书案,指着书案上的折子介绍:“殿下南巡回宫,只花了几个晚上,便将堆积如山的折子处理完毕,白日还抽空见臣子们,商讨棘手问题……”小圆脸上满是骄傲。
沈偲只得配合地点了点头,心道批折子、见臣子不是皇帝正该做的事吗?怎统统留给太子?何况,太子南巡时还受了伤……这还不算辛苦?
心底对年轻的太子殿下生出一丝怜悯。
“沈姐姐,你想看的贡士名单,刚好太子今早才看过,还没来得及收呢。”小山只觉得自己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与日俱增。
“实在是多谢小山了。”沈偲真心实意道。难为他最后竟想出这么个馊主意,不能把名单带出,便索性把她偷偷带进太子书房。小山说了,太子这会儿正在议事厅议事,放心看。
沈偲绕到书案后,尽可能不去触碰太子书案上的物件,只贴近去看那份名单。
林子虚、崔世君、程越……
她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崔世君的名字:果然高中,还是第二名。
即便知道这是必然,可亲眼看到崔世君的名字,沈偲仍激动得无以复加。
她咬住下唇,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直到眼眶泛红,视线渐渐模糊。
“沈姐姐,看到了吗?”小山在旁笑问,随即惊讶道:“沈姐姐,你,你怎么哭了?”
沈偲努力控制情绪,飞快用手帕擦了下眼角:“……没考中呢,我那位兄长。”
“我怎么找,也找不见他名字……”
原是如此……
小山安慰她:“考不中也是常事,姐姐就别伤心了,下回再考便是。”
看了眼屏风,小山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看姐姐如此伤心,那位兄长,该不会,是姐姐的情郎吧?”
被说中了心事,沈偲猝然一惊,好在手帕挡住了脸,小山看不见她的神情,便匆匆掩饰过去:“小山误会了,这人是叔伯家的堂兄,于我家有恩,仅此而已。”
“身为女官,又怎敢有情郎。”她轻声道。
不知怎的,听了她的回答,小山也稍稍松了口气:“是小山胡言乱语了。我只是想着,沈姐姐仙姿玉貌的,怎就来了宫中做女官。”
在本朝,女官须为未婚女子或守寡之人。因入宫期间不得婚嫁,须任职期满才可出宫婚配,故出身高门的未婚女子很少愿做女官,女官大都为普通官家女子出身。
是啊,当初怎就轻信了姨母的话,进宫做这女官。沈偲心道,如果还在临清的话,她眼下,应该在欢欢喜喜地等媒人上门提亲吧。
不经意间,因崔世君中第而生出的满腔欣喜已悄然退去,沈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本周上榜了
第11章 踏青
再三谢过小山后,沈偲告辞离开重华殿。因在崔世君的事情上撒了谎,心中对小山存了几分愧意。
沈偲清楚,在皇宫这种人精无赖扎堆的地方,容不得她像过去那般随随便便就掏出一颗真心。
交浅莫言深,交深亦言浅,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短短几日,她懂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规矩,这些规矩是无数宫人用血泪写成的戒律,也许是为了分到更<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活儿,也许是为了得到更多的赏赐,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
小山能两度向她伸出援手,实属难能可贵。沈偲很珍惜这个“朋友”。只是,崔世君是她唯一的盼头,沈偲不想,连这一点秘密也被人知晓。
她驻足回看重华殿的方向,只觉殿外飞檐下似乎立着一人。
那是小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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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临凭栏远眺了好一会儿,直到窈窕身影彻底融入柳媚花明的春景之中,才从殿外回到书房,吩咐小山上茶:“仍要白芽。”
小山应声去准备。
白日的书房通透静谧,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昭临颇有闲情逸致地在书房转悠,自言自语:“这间书房很大吗?书很多吗?我怎么不觉得。”
他负手而立,好生欣赏了一通自己的书房,也觉得在旁人眼中,这书房的主人应是个博学多识、气度不凡的皎皎儿郎,唇畔便情不自禁浮起一丝浅笑。
想着待会还要出宫踏青,昭临走回书案后,打算把剩下的折子批完。
案上仍摆着那页贡士名单和他刻意摆在正中的折子。
可惜了,她方才只顾看名单,压根没留意到书房的主人还写得一手好字。
昭临很是为她惋惜。
他信手捞起名单,一眼瞧见榜首“林子虚”的“虚”字已被一小团水迹晕开,随即想起女官方才哭哭啼啼说“没考中”。
透过屏风镂空的花纹,昭临得以近距离窥视女官的背影——纱帽边缘偷偷钻出的柔软发丝,雪白细长的脖颈,以及因失望而轻微耸动的肩,窄窄的、薄薄的,她纤弱得连外面那身官服都支撑不起来。昭临忍不住怀疑,他只手就能将她抱起。
到底是哪家的蠢材,连区区春闱也考不中?
昭临一面鄙夷那位不知名的兄长,一面伸手摩挲那一小片已经干掉的水迹,想象着那滴泪是怎样从女官的眼底涌出,又是怎样顺着面颊滴落……
回想起来,最近三回见着她,她回回都在流眼泪。
假笑虽不在行,哭倒是挺用心。
昭临拉开书案下方的暗格,将名单对折后收入其中,与先前在庭院捡到的手帕收在一起。
刚阖上暗格,小山端茶入内:“殿下,马匹已备好了。”
昭临点头:“你近来懂事许多,办事说话也大有长进,待会儿自己下去领赏。”
意外得了赏,小山受宠若惊,赶忙磕头谢恩,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说到了殿下的心坎上。
如果此前小山还不能完全确认殿下接下来的打算,经过今儿这一遭,他总算是看明白了。
殿下他,是真想要沈姐姐。
至于是哪种要法,走明路还是暗路,小山就暂未可知了。
他只晓得一样,往后对沈姐姐,得加倍恭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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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郊外,春光格外明媚。
比春光更明媚的,是崔大人脸上的笑。
二弟世君一举中第,崔世充比自己当年中第还要欢喜。
更令他雀跃的是,放榜当日,太子便邀约他携二弟一同出城踏青。这意味着,二弟虽未正式踏入仕途,已得了太子青眼,有了储君的关照,二弟自有似锦前程。
日后,恐怕他这个三品的刑部侍郎,反倒要沾二弟的光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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