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难却,沈偲只好收下,郑重其事对小山说:“沈偲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目前看来,沈偲还没这个本事。”
小山笑得更开怀:“姐姐,你太客气了。”
沈偲走后,小山收起满脸笑容,回书房复命。
“殿下,沈女史回去了。”
太子半躺在罗汉床上养神,面上蒙了一方素白手帕,尽管看不见太子上半张脸,但从唇角的弧度,小山觉得他在微笑。
太子微笑的样子……
小山不是没见过。只是近些年太子的笑容少了许多,即便笑也是带了用意的。
“她吃什么了?”太子问。
小山一愣。
“你给她的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小山恍然:“是,是奴才去小厨房随意取的几样点心。”
太子向来饮食清淡,就像苦修的僧侣,这些甜腻香软的糕点他一向不爱吃,却也不禁止下面人吃。
“哪几样?”
啊?
小山回忆:“栗子糕、核桃酥……还有豌豆黄,每样各一。”
“茶呢。”
“是寻常白芽。”
“孤也要吃。”
小山诧异极了。
-
半柱香后。
昭临盘腿坐在临窗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摆了一壶白芽,一盘糕点,与先前沈偲用的一模一样。
小山悄然退出书房。
昭临先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小口,眉头微蹙:“太甜。”
啜了一口茶,稍微解了这满口的甜。
接着是核桃酥。
“太油。”
昭临只觉难以下咽。
最后是豌豆黄,他掰开一丁点,放入口中。
“还是有些腻。”
这些都是他素来不喜的甜腻之物,果然,今日一试,依旧不喜欢。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昭临从不强迫自己去将就旁人的喜好——向来都是旁人顺从他的。
可是……
昭临垂眸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杏黄粉末,怔忪良久:为何方才又不觉得腻?
-
昭临是等受伤的女官睡着后,才从檐柱后现身的。女官睡得很熟,他轻轻走到她身前、端详了许久仍未醒。
昭临很快注意到她红肿的眼皮和眼下的乌痕,心里一阵幸灾乐祸:怎么,你这个首恶元凶,也如孤这般夜夜无好眠么?
他想着便伸手,指尖从她面上拭过,杏黄粉末便从她的唇角转移到他的指尖。
昭临凝神注视面前女官的睡颜,缓缓将拭过她唇角的手指放入口中。
他尝到了一丝微微的甜。
目光轻轻落在红润润的唇瓣。
她的唇,尝起来,会不会也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书房
春闱放榜这天,沈偲醒得很早,或许也可以说,一宿未睡。
彭女史一踏进值房,便看到往常总要三催四请才不情不愿起床的沈偲,竟一反常态地坐在床沿上,已然收拾妥当。
吃够苦头转习性了?
彭女史有些奇怪,一面洗漱一面偷偷从镜中窥视:沈偲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整个人神采奕奕,像是突然间有了什么盼头一样。
可娘娘分明还没解除对她的禁令……
同住一屋,彭女史知道沈偲前日在外头受了伤,回来时不仅一瘸一拐的,外面那身衣衫还有明显的血污——她趁沈偲值夜时把那身换下的衣裳翻开验看了一番,猜测是摔了跟头。不过她终究没吱声,只当没看见。
沈偲披上一件薄袄就出门值夜了。
所谓值夜,就是守在外头等候主子召唤,几乎没活儿,就是得久站熬时辰。眼下虽是初春,不比严冬冷峭,但动辄两个时辰的站候也着实有些费人。
沈偲今日却是分外精神——按世君哥哥先前的许诺,春闱放榜后,若他得以高中,便派人去沈家提亲。
上回见世君哥哥,已是数月前。那时沈偲已决定进宫做女官,派丫鬟垂珠将消息悄悄传给了崔世君。不成想隔了一日,崔世君便借着拜访恩师的名义来到沈家,寻机与沈偲说了几句话。
“知恩图报,我知你不想欠人恩情。”崔世君如是道。
沈偲微微颔首,心乱如麻:“沈偲做此决定,唯对不住你一人,若不愿……沈偲不怪、不怨。”
她指的是婚事就此作罢。
崔世君只温柔看她,在夜色的遮掩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把一串带了自己体温的手串戴在了她的腕上。
“来前我已向父母亲禀明心迹,此生非你不娶。你只须记住,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我等你出宫。”这句委婉、克制的低语,令沈偲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潮澎湃。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回,也是世君哥哥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的手很烫,像烙印,一直留在了她心上。
依照惯例,礼部衙门外会张贴杏榜,可沈偲人在宫里,出不了宫门半步,要想看榜只得托相熟的宫人帮忙打听,中第名单除了皇帝处理政事的华英殿有,便只得……太子的重华殿。
想到这里,沈偲只觉峰回路转,可不是正正好,重华殿她不是新近认识了一人吗?
-
小山接到守卫来报,有位姓沈的女官在宫门口等他。
小山火速奔至太子书房——这个时候,太子通常在书房处理朝务。
“启禀、启禀殿下,”小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昭临正懒散地靠在太师椅上看折子,见状缓缓摇头:“临事之时,当从容不迫,颜色不变。小山,你还得多历练历练。”
缓过劲来的小山一口气把话说完:“启禀殿下,沈女史来了。”
昭临噌的一下坐直,随即又徐徐靠回椅背上:“什么意思”
“沈女史,眼下就在咱宫门口,说是要找奴才。”
“找你?”
“奴才估摸着,她此番是专程来道谢的,前日临别时她说过,会报答奴才的恩情。”
恩情?
是你予她的恩情吗?
昭临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葱茏绿树,默默咽下一口气:是孤的恩情。是孤见她当众摔倒动了恻隐之心。是孤命你将她好生安置在孤的重华殿。是孤,都是孤。你不过是准备了些许糕点、金创药而已。怎能把好事都算在你头上?
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冷脸,只陪着笑脸道:“那殿下,奴才眼下该怎么办?”
“赶紧去受她的谢啊。”太子阴阳怪气道。
-
沈偲一番含蓄说明后,小山总算明白了她的来意。
原来根本不是来道谢的,而是又来找他帮忙的……不过对上她一副感恩戴德的小表情,小山还是颇为受用。
只是在听了她“微不足道”的请求后,小山挠挠头,为难道:“姐姐说的这事儿可难倒我了,毕竟名单都是收在殿下书房里的。哪怕只是看一眼,小山万不敢偷出名单给你看。”
这是实话,太子书房里的东西,未经太子允许,小山一样也不敢碰。
“确实是难为您了,”沈偲一脸羞赧:“上回走时还说要报答您,结果不出两日又来麻烦您,是沈偲太过厚脸皮了……”
“小山,我先告辞了。”
“沈姐姐,你且等等,”小山叫住她,“我想想法子,你先别着急走,你千万别走。”
小山一溜烟跑了。
-
“她想看此次春闱的贡士名单?”目光从书房角落摆放的一盆春兰移开,昭临随即想到她不能出宫,的确无法像寻常百姓那般自行去衙门外察看,问:“那她有没有说要看谁的?”
接连跑了两趟路,小山扶腰喘道:“沈女史,她、她只说是兄长。”
“她有兄长么?孤怎么记得她家中只有一个弟弟。”昭临记得很清楚,沈家一共四口人:父亲沈行舟、母亲肖静娴、长女沈偲、幼子沈桐。
“兴许是堂兄表兄之类的吧。”小山猜。
“若是亲戚,她直接找长春宫打听便是,何苦找你?”昭临停顿一息:“该不会,是私藏的情郎吧?”
尽管太子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可吐出情郎两字的瞬间,眼底分明是凛寒一片。
小山咽下一口唾沫:“应该,不是……吧?”
“女官,不都是未婚之身么?”
昭临垂眸沉吟片刻:“你带她来孤的书房。名单,孤就放在这儿。”
说罢,他直接从抽屉内抽出一页名单,摆在书案正中,拿镇纸压住。
小山目瞪口呆:太子的书房,何曾允许外人进出过,就连永徽公主,也得事先得到太子应允……
下一刻,昭临起身退后,抱臂认真审视自己的书案,亲自动手把案上随意散放的折子收拾齐整,又摊开一本已批阅好的折子放在醒目位置——这样一来,某人察看名单的时候,正好可以窥见太子殿下遒劲有力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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