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欺她_晴间多云 > 第8页
    于是,沈偲心里才生出的,对姨母当前处境的一丝丝同情和隐忧,瞬间烟消云散。


    在令人眩晕的熏香中,沈偲无比庆幸已早一步把信送出,无论如何,她没有坐以待毙。


    对姨母,也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沈偲微微垂下眼:“沈偲眼皮子浅又小家子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什么本事,恐怕,会辜负姨母的苦心筹谋。”


    空气在此刻凝固。


    贵妃面色微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呼气声,好在没有像上回那样当场发作。


    沈偲识相起身,深深一鞠:“姨母,沈偲就不打搅您歇息了,沈偲告退。”


    沈偲倒退出房,对守在门口的银絮说:“絮姐姐,又对不住你了。”


    银絮一头雾水。


    须臾,室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呵斥:“银絮,进来。”


    银絮当即面如死灰,连瞪沈偲的气力也没了,咬牙扭身进了房。


    -


    又惹姨母动怒,还连累了银絮。


    沈偲颇为歉疚。


    还是先出去避避风头吧。沈偲心说,再厚着脸皮待在长春宫,就是招人嫌。


    她快步穿过游廊,经过空置的承禧殿,径直出了宫门,在门前稍作停顿,朝南继续走。


    此时正值午后,各宫各殿皆是用膳的时候,甬道上只有寥寥宫人。沈偲一口气走出好远,脚步渐渐放缓。


    饿,好饿。


    接连两顿没吃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沈偲把手按在小腹前,不禁想到银絮对她说过,贫苦人家的女儿选择做宫女,大多数是冲着一句话,“在宫里至少能吃上一碗饱饭”。


    沈偲微哂:可她现在却是在饿肚子。


    眼下又能去哪?


    她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皇宫之大,数十座宫殿星罗棋布,亦没有令她心安的栖身之处。


    这场景好似回到七年前:先是家中意外走水,屋舍财物统统付之一炬,紧接着父亲乡试失利,举家投奔母亲娘家未果,一家人只好挤在破庙之中,惶惶如丧家之犬……


    她眼眶热起来,随即瞅见玉芝宫外一排不起眼的矮房,沈偲知道,那是初等宫女的聚居之所。她不假思索地走近,找了个僻静角落,拿手帕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这时候,若是来一盘香香软软的进士糕就好了。要知道,世君哥哥的乳母就做得一手好糕。只是当着世君哥哥的面,她从来只拿一块,在他面前矜持的、一点一点的掰碎了放入口中,生怕他笑她不够端庄持重。


    这样想着,眼前便现出那张疏朗清俊的脸,永远带着令人心安的笑。


    崔世君是个坦荡荡的君子。他出身好、样貌好、才学好,样样皆好,在临清,他是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都想要嫁的如意郎君。也因此,虽是他先开口说钟情沈偲,沈偲也觉得是自己高攀了。


    哪怕后来父亲在姨母的一再提携下做到临清主簿,家中境遇转好,面对崔世君,沈偲骨子里仍存了几分自卑……


    一年前,崔世君向沈偲表明心迹,等春闱后,便正式向她父母提亲。


    没成想,还没等到春闱,她便先被姨母一纸书信召进宫中。


    说起来,春闱放榜就是这几日了。


    她还能盼到那一纸婚书吗?


    脸埋进臂弯,膝盖和手肘内侧的布料很快濡湿了一片。


    好想回临清。


    好想母亲,父亲,小弟和垂珠。


    好想,世君哥哥。


    -


    昭临回到书房,紧闭房门,从博古架的最上层翻出一只书箱。


    这是父皇在他去年生辰那日,秘遣曹公公送来的。


    随箱送到的,还有一位貌美宫人以及父皇口谕,“太子,箱中奥妙,朕十三岁便得以勘破。”


    尽管曹公公的转述平铺直叙,昭临仍品出父皇话里的得意。


    皇子们大多十四五岁成婚,婚前会有通晓人事的宫人言传身教。父皇此举,于昭临而言,是另一层含义的“开蒙”。


    当着曹公公的面,昭临留下了那位宫人和书箱,不过昭临并未让她侍寝,只安排她洒扫庭院。书箱亦束之高阁。


    还不是时候。


    他当时如此想。


    此事距今已一年有余,昭临突然想看看,那些奥妙,究竟该如何勘破。


    昭临打开了书箱。


    果然,内里全是父皇搜罗的奇书春画。攒了满满一箱。


    昭临随手取出一只卷轴——在这方面,书册当然不如画卷来的直观。


    卷轴推开,平铺案上。


    画师技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细微处纤毫毕现。


    昭临呷了一口清茶,在袅袅茶香中凝神细看。


    一炷香后,手边的茶盏、茶壶悉数见底,昭临又拿起新的卷轴……


    经过一下午,昭临将箱中内容领略殆尽。


    逐一翻看后,昭临觉得书册比画卷更有余韵。


    只因画中人的脸已生根,无法勾起遐思,可凭借书中描述,却能自行浮想联翩……


    门外突兀地传来叩门声:“太子,晚膳已备好。”


    昭临微怔,已过了酉时么。


    他迅速合拢手中的书册,揉揉酸胀的额角,起身将书箱放回原处。


    “进来。”


    小山提食盒入内,将一小碟鱼片、一盘时令青菜和一碗粳米饭摆到书案上。


    太子读书入迷时,常在书房用膳、就寝。


    趁太子用膳,小山在旁轻声道:“已打听到那位女官的名字和来历。”


    昭临一面无声咀嚼,一面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她叫沈偲,两月前入宫,眼下是长春宫的女史。”


    太子吐出一根未剔尽的鱼骨,用玉箸接住,置于白瓷碟上。


    “还有呢?”


    “她今年十六岁。”比太子年长一岁。


    小山小心看着太子的脸色,继续道:“她,也是临清出身。”


    “事实上,她是贵妃的亲外甥女,她母亲与贵妃,是嫡亲的姐妹。”


    说着,小山将一页写满女官详细背景的纸笺呈至太子面前。


    太子淡淡扫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春夜


    在太子面前把女官的底细抖落清楚后,小山看不出也猜不透太子到底是什么想法。


    太子的心思,深似海,细如丝,尽管伴在太子身边数年,小山依然不得其法,无法像他的师傅曹公公那般,对皇帝陛下的心思了若指掌。


    没有揣度上意的机智,老老实实干活也是可取的。太子素来喜静,小山躬身收拾盘碟时,很小心地未发出一丝响动。


    有一点他很清楚,太子,厌恶贵妃。


    别看太子对谁都淡淡的,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护内的人。公主、皇后就是他最在意的人,公主或皇后娘家人每回闯祸捅娄子了,太子训斥归训斥,终了还是默默收拾残局,从无怨言。


    贵妃最为得宠那阵子,眼中只有皇帝一人,甚至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皇后受了不少委屈,一度郁结病倒。太子那时年纪尚小,虽不曾表露半分,想必心头也是恨的。


    小山暗忖,太子对这位沈女史,即便生出点什么心思,也不会去沾惹,太子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何必在这时候与贵妃扯上关系。


    走时太子正立于案前临字,衣衫颇为单薄,小山温声提醒:“殿下,方才来时,一路凉风拂拂,恐今夜有雨,是否需要添衣?”


    太子停笔,答非所问:“晚膳的鱼,有些咸了。”


    -


    沈偲在外头捱到天色渐暗,直到宫门将闭,才拖着又冷又饿又乏的身子摸回长春宫。


    回房一路遇见不少宫人,皆无人理她,沈偲开始还未发现异常,直到迎面撞见相熟的金香,像往常一样招呼,金香却一低头,快步从她身边跑开。


    沈偲只觉奇怪,她还不知道,在她躲开这半日,她的贵妃姨母与容姑姑,早已商量好了接下来的对策。


    起初,容姑姑听说沈偲再度拒绝了贵妃的示好,不禁讶异,“没想到,偲姑娘性子如此倔强,娘娘已然放下身段,她还……”


    “不识抬举的东西。”贵妃恨恨道,“若不是看姐姐的面子,我非罚她提铃。”


    提铃是一种极严厉的惩罚。受罚者在入夜后,身着单衣手提铜铃,自中天门一直步行至太阴门,再返回中天门,往返须两个时辰。期间,受罚者还须一步一唱“天下太平”,与铃声相和。


    容姑姑也知贵妃说的是气话,“娘娘,除非您真不要她侍奉陛下了。否则,怎能罚提铃,偲姑娘不比那些粗笨丫头,她可是闺阁小姐,连着几夜下来,人便香消玉殒了。”


    “若没我,她还有闺阁小姐可做?这丫头实在可恶,你没听她当时的话,简直字字锥心。”贵妃学说了一遍,蹙眉道,“她便是知道我手底下没人,已开始拿乔了。”


    “真把我逼急了,一碗药灌下,照样送到龙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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