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至于现在就用这种手段。”容姑姑道:“此番派去临清的张姑姑很得力,奴婢已再三叮嘱她,若发现有什么端倪,无须来信禀告、当即就给了断。只要绝了姑娘的念想,她也就一心一意听娘娘的话了。”
“此事势在必行,由不得她。”贵妃咬着手指头:“你也知道,陛下那个人,最是图新鲜的,拖久了怕生变。我过几日再探探陛下的口风,真把她献给陛下,陛下总要顾虑顾虑我的心情吧。”
“那是。”容姑姑笑着附和道:“要么给小公主封号,要么,给娘娘进位。总得占一头。”
“又怎敢奢望晋皇贵妃。”贵妃慨叹摇头。皇贵妃约等同副后,虽仍居于皇后之下,但在后宫大事上,皇后也须与皇贵妃商议。
容姑姑凑在她耳边说:“上回若不是太子从旁拦着,不就成了吗?”
容姑姑说的是贵妃去年落胎,最开始怀疑是永徽公主动的手脚,皇帝为息事宁人,提出晋皇贵妃以作安抚,不料不久便被太子寻到证据证明与永徽公主无关,进位就此作罢。
经历元熙帝近半年的冷落,贵妃对自己的前景已不抱太大希望:“谁叫我没有皇子傍身呢?这一回,能为瑞蕊争得封号便好。”
容姑姑见她情绪低落,忙把话题拉回沈偲身上:“那偲姑娘这回该如何处理呢?”
贵妃不耐道:“姑姑你觉得呢?”
“不略施惩戒恐怕不行。”容姑姑斟酌:“依奴婢看,娘娘不妨晾一晾偲姑娘,也让偲姑娘知道,在宫里之所以日子好过,是娘娘庇护照应着,离了娘娘,她什么也不是。”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贵妃心坎上,贵妃急问:“怎么个晾法?”
“之前受的优待全部取消掉,即日起搬进值房住,普通女史该干的活儿一样也不能少干。”
“不错。”贵妃缓缓点头,“顺带放消息出去,就说,她压根不是我外甥女,我不过是看在同乡情谊上对她多有照拂罢了。”
“不是骨头硬吗?我倒要看看,没我这个姨母当靠山,她能在宫里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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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偲回房时,发现房门就这么大喇喇敞开着,她的所有物品全胡乱堆在门外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沈偲上前察看,一眼便看到昨晚用过、还未来得及清洗的砚台正压在她的一包衣物上,砚台倾斜,把底下的干净衣物统统染上墨渍。
“谁干的?”沈偲环视一圈,声音微微发抖。音量虽不高,但在一片死寂之中,仍显得格外清晰。
“到底,是谁干的?”
她又问了一遍,随即蹲下身,心疼地把弄脏的衣物单独拣到一旁。
有小宫女忍不住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虽房间毗邻,可她们与沈偲的待遇却天差地别,宫女们是八人挤在一个小房间,房间有多小了呢,除了一个通铺,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不像沈偲,独享这间南北通透、两面透亮的大房间。
小宫女怯怯道:“姑姑晚膳前吩咐,让人把女史的东西从这房里搬走,从今儿起,女史得搬去正寝旁的值房住了。”
沈偲愣了,良久说:“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女史的话,我叫倩儿。”
说完这句,倩儿便缩回房内,沈偲听得房里即刻传来另一个稍年长的声音:“……你与她说这些做甚,让她自己问姑姑去。”
倩儿小声辩解:“可女史向来待我们不错……总得有人提醒她一句。”
“就你好心,净瞎逞能,你到时可别拖累我们。”
倩儿嘤嘤哭起来。
沈偲听明白了,搬她东西的命令是容姑姑下的。那便是受了姨母的指示。
主子的命令,谁敢不应,除非想当场挨板子。
这原是她忤逆姨母的后果。
只是,她们本可不弄污她的衣衫。
沈偲把东西打成包袱,一时拿不走的,也尽量靠过道边堆着,不至于挡了旁人的路、碍了旁人的眼。
“剩下的东西,我待会儿来取,还请你们,暂且别动。”
她说着便挎上包袱,毫不犹豫地朝值房走。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像副主子一样住在这里了,她得像寻常女史那般,住值房,干杂役,干所有主子交待的活儿。
多好。
这才是女官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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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临将那页燃烧着的、记载了女官来历的纸笺慢慢投入近旁的香炉。
顷刻间,吞噬纸笺产生的黑烟与线香顶端盘旋而出的白烟,不分彼此的纠缠在一起。
为何偏是那狐媚子的外甥女。
昭临心说。
哪怕只是长春宫的普通女官,也要好办许多。
在宫里,要一个低阶女官突然“消失”,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昭临曾亲眼目睹过。昭临本打算在弄清女官来历后,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重华殿——从此,长春宫少一位女官,重华殿则多出一位改名换姓的选侍。
可她与贵妃的关系竟如此深厚,她若凭空消失,贵妃怎会坐视不理?
事情便会变得有些麻烦。
有必要为了她,惹出这些麻烦吗?
有必要吗?
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昭临迟迟没有拿定主意。
与此同时,此女的清高自负不合时宜,以及对临清的过分关注也有了说法。
昭临一阵心浮气躁。
少顷,他闷闷起身,一把推开紧闭的菱花窗,带了湿意的空气呼呼灌入。果如小山所说,外头已经起风了,估摸着不多时,新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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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深处,喘息声声。
太子寝宫内,绛纱灯半明不灭,隐隐可以窥见拔步床对面竖立了一面鎏金镀银的铜镜,正映照出两具彼此交缠的身体。
昭临在上,模仿春画的动作起伏挪移,不时侧目察看镜中景象。
他一如既往的学得很快,哪怕是头一回尝试,每个细节亦做到淋漓尽致无可指摘。
他随后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奋,那是一种令他全身战栗却又无法抵御的强悍刺激。
他几度在这场惊涛骇浪中活来死去。
在漫天匝地的迷乱中,他紧紧扳住身下人的肩头,想要看看她是否如书册描绘的那般眼迷心荡,可回应他的,是凛若冰霜的一张脸,姣好面容上丝毫不见欢欣。
“笑。”
手抬起下巴,强硬地撬开她紧抿的双唇。
“为我笑。”
女官睁着极淡漠的一双眼,轻轻看他。
“为何不笑?”
“为何不笑!”
“沈偲!”
女官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昭临蓦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是梦。
只是这一回梦见的不止背影,连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整个人,活灵活现得仿佛她此刻就睡在他身畔。
昭临心跳如擂鼓。
直到他被身下传来的不适吸引注意,胡乱探去,一手的冷湿黏腻,极其狼狈。
浑浑噩噩中,他猝然抬头,只见无数细密的雨丝正透过推开的菱花窗斜飞入内,打湿靠窗矮几上的一叠玉版纸,洇开了他在就寝前随意写下的名字。
沈偲、沈偲、沈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心火
尽管已有准备,普通女史的生活还是给了沈偲当头一棒。
首先食住就是个大问题。饮食极不规律,遇上当差跑腿,就赶不上饭点,并且长春宫没人搭理她,也就没人给她留饭,饿了几顿后沈偲也有了经验,学会在放饭时多揣几个烧饼窝头等耐存的干粮。
至于居住就更难了。两名女史住一间阴暗逼仄的值房——听起来倒还好,至少比宫女的罩房好,起初沈偲也是这么认为。等到头晚睡到迷迷糊糊时被人拍醒值夜她就知道了,值房原是守夜用的,两名女史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她进宫时日短,自然被排在下半夜,从子正到卯初,正是最冷、最犯困的时候。
白日跑腿当差,到了夜间还不得休息。连续数日下来,沈偲眼下浮出两团明显的乌痕,她本就肌肤白皙,越发显得憔悴。
这日值夜回房,沈偲洗了把脸正预备躺下休息,同屋的彭姓女史把她拉起,“小沈,今日初五,得去御药房开方拿药。”
沈偲眼皮子直打架,小声哀求道:“彭女史,我一宿没睡,能否稍晚些再去。”
“什么一宿,明明是半宿,上半夜是我值的夜。”
“可下半夜极难熬……”
“才值了几回夜,就嚷着难熬,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彭女史啐了一口:“不去不行,娘娘常吃那几味补药都见底了。”
说着便塞给沈偲几张药方,生拉硬拽把她推出门,门随即从里锁上。
沈偲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揉回去,先去了趟小厨房,拿油纸包了两块马蹄烧饼,随即出发赶往御药房。御药房在承天殿以东,毗邻太子的重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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