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临从不轻易在人前暴露喜恶,只因他身边围绕的人,实在是一个赛一个的精明,昭临讨厌心思被人揣摩,更讨厌那些远不如他却试图洞悉他、拿捏他的人。
相比之下,跟了他五年的小山,虽然不够灵光,但口风紧,人又实诚,正合他意。
昭临望着越走越快的女官:“去,悄悄打听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领命去打听的人,显然是小山。要打听的内容,也显然不止人名。
小山愕然。
纵然他脑瓜子不灵光,可这道命令从太子口中说出,多少有些违和。
他结结巴巴确认:“是刚走那位……长春宫……”
昭临斜睨他。
“奴才立即去办。”
小山闭嘴。
-
碧色身影彻底消失在了甬道尽头。
昭临收回视线。
“回重华殿。”
晒饱了阳光的内侍们通红着脸,重新抬起步辇。
昭临闭目小憩,想起前一日自己瞧见这女官三回,回回令他琢磨许久。
第一眼望见她时,她正亭亭立在欢迎人群的前排,周围全是金妆锦砌、翠绕珠围的华服女子,她一身碧色官服甚为醒目。
然而比起装束,更为醒目的是她面上的神情。明明做出了一副欢欣的样子,可眼里没半分光彩,那笑就显得假了。
假不要紧,在宫里,真心实意反倒危险。
只是,昭临见过足以乱真的假,从没见过如此浮于表面的假。
似乎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我极不情愿出现在此,但来都来了,只好敷衍一下了。
昭临腹诽,这是哪家的女官,如此不懂事,真辜负了一副好相貌。
他才留意到她是紧挨贵妃站的,应是贵妃的人。这就更怪了,贵妃是惯会钻营取巧的一个人,怎教出这样自负清高的奴婢?
昭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在承天殿拜谒父皇时,昭临又看到了她。
她立在贵妃身后,清微淡远,像一尊没有人气儿的白玉雕像。
如此淡漠的神情出现在鼎沸喧腾的大殿,本身就是一种不合时宜……
刚好父皇问起沿途见闻,昭临便捡了些印象深刻的随意说说,提到临清时,他瞥见她蓦然抬眼,很认真很期盼地听他讲述,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他看不透的浓重情绪。
昭临把自己所知晓的,有关临清的风土人情说了个遍,眼看着那张凛若冰霜的脸上有了鲜活细腻的转变,当说到临清的进士糕时,她眸光暖如春阳,仿佛一息之间自云端跌落人间。
她真心笑起来,原是这样子。
若不是父皇提起,昭临甚至忘了,临清是贵妃的故土,他一向,恨屋及屋。
晚些时候在华英殿举办的筵席,一如既往的无趣。
昭临本打算找机会溜之大吉。
偏那女官又跟来了,依旧站在他所厌恶的贵妃身后,害他在席间连带着多看了几眼贵妃。
筵席上,偷偷观察她是稍微有意思的事,可不知为何她又焉耷耷的了,满脸写着心不在焉。不久之后,连贵妃也注意到了她的懈怠,趁没人注意偷偷掐了她一把。
昭临偏偏注意到了。
这一掐定是极为狠辣,因她先是蹙眉忍耐,片刻之后,才重新假模假样地笑起来。
昭临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得不装作被酒呛到。
这时候母后对他说:“我先回宫歇息。”
昭临便起身送母后出门。
回来后,他明显感觉她不太对劲,头埋得更低了,似乎在躲避什么。
昭临淡淡移开目光,心头无端有了猜测:她莫不是,发现我在看她?
昭临太子的心,如同春风拂过燕雀湖,泛起涟漪,经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名字
沈偲紧赶慢赶,总算在午膳前把信交给了王内侍,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塞给他一两碎银作为酬谢。
王内侍不是长春宫的人,这一回她又刻意不通过宫人转交,信被拦下的可能性极小。
即便真被姨母拦下了,信的内容,表面看来也没有异样。
送完信,沈偲直端端回长春宫复命。
“差事办好了?”银絮推开隔扇门,侧身引她入明间。
“送到了。”沈偲悄声问:“那个玉嫔,究竟是什么人?”
银絮不肯多说,朝内努努嘴:“娘娘醒着呢,只是还未起身。”
沈偲便知姨母在专门等她。
只身行到西次间,浓香扑面袭来,门窗又皆是紧闭,连一丝风也放不进来,沈偲只觉要被香晕过去。
撩开用作隔断的珠帘,珠子碰撞,发出哗哗声响。
“沈偲回来了?”贵妃面朝里侧卧床上,一改昨日的强势,有气无力道。
“姨母,您吩咐的事办妥了。”
房内除了她俩没旁人,沈偲又有意缓和两人关系,亲昵地唤了声姨母。
“见着玉嫔了?”贵妃转过身来。
“见着了。”沈偲想了想,把玉嫔索要蚊帐的事也一并说了,毕竟能否再去玉嫔处,还得姨母点头。
“玉嫔她,也学会开口求人了啊。”贵妃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得空派人给玉嫔送去。你就不必去了。”毕竟派她去西五所,也是为了吓吓她,让她知道这宫里易时有多易,难时有多难。
贵妃接着问:“你觉得,玉嫔现今是什么岁数?”
看起来,至少五十开外了。
不过话可不能这么回。既然称呼玉嫔,那便是皇帝的妃子,今上如今尚不到四十,玉嫔怎么着也应与他差不多岁数。沈偲往年轻了猜:“应该,三十七八吧。”
贵妃叹气:“玉嫔她,就只比我虚长一岁。二十有四。”
沈偲惊讶。
“元熙一年,我与玉嫔一同进宫。她是我们一群人之中,公认出身最好、最有才情的女子,也是我们一群人之中,第一个获宠,第一个被册封为嫔的。”贵妃顿了顿:“可她今时的样子……”
沈偲隐约猜到姨母命她去西五所的用意。
“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只因私下与贴身宫女的一句感慨。她说,‘以色侍君,岂能久长’。”
“本是句无心之语,没成想隔日便传到陛下耳中……有心之人将此话解释为玉嫔暗讽陛下贪色……陛下在盛怒之下,将玉嫔打入冷宫。玉嫔于是疯癫了好些年,直到近年才稍微好转。”
贵妃虚弱地从床上撑坐起来,沈偲赶忙上前搀扶,离得近,她清楚地看到,没了胭脂水粉的遮盖,姨母面容素淡,颧骨上几处斑点明显,和平素柳娇花媚的模样迥异。
贵妃转过脸,撑着略浮肿的眼,直直看定沈偲:“姨母的用意,你晓得了吗?”
沈偲思忖片刻,回答:“隔墙有耳,人心叵测。姨母要我提防。”
以及,不能说出口的一句——伴君如伴虎。
贵妃点头:“你说到一点。在宫中,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诱惑足够大,身边人照样会出卖你。有时候,哪怕只说了一句欠妥当的话,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放大,照样成为攻击你的利器。”
沈偲想起昨日在筵席上面对元熙帝的种种,隐隐感到一丝后怕。
“不过,姨母今日要教你的,却是玉嫔没说完的那句,也是姨母的切肤之痛——以色侍君,色衰爱驰。”
贵妃伸手,轻轻笼上沈偲的脸颊:“哪怕在两年前,姨母的肌肤也丝毫不逊于你。”
“可自从去年落胎后,姨母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贵妃的叹息夹杂了极为微妙的心思,既有对繁花落去的无可奈何,更有对面前如花少女不能言说的妒意。
对于姨母的惆怅,沈偲没有接腔:“陛下对姨母的宠爱是独一份的,在宫里,没人能与您比肩,往后,也没有谁能。”
沈偲真心希望姨母能振作起来,莫要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贵妃勉强笑了笑:“可惜花无百日红,这半年,陛下来长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来了,有一半也是冲着瑞蕊。”
另一半,则是……
眸光落回沈偲的脸上。
做了元熙帝五年的枕边人,她岂会不知皇帝的心意,皇帝早注意到了沈偲,只是碍于她去年小产,故至今未向她开口索要。这也是她不得不将沈偲正式引荐给皇帝的原因——皇帝的胃口已吊得足够久了,若再不给他亲近沈偲的机会,贵妃不确定,他是否还有耐心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姨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姨母知道你的顾虑,可你也该为姨母考虑考虑,玉嫔的今天,难保不是姨母的明天……”贵妃声音放得更软更轻了:“不止本朝,历朝历代,姨甥共事一夫者,数不胜数。”
贵妃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柔地覆在沈偲手上:“姨母不觉得委屈呢。”
话就这么挑明了。
沈偲心叹,姨母完全误会了,或者说,懂也装作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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