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崔景辞靠在槐稚的怀中,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那样靠着而已,用那样依恋的姿态,那么大一个人蜷缩在她的怀中。
他没和她怄气,只是和她说起东南西北,崔景辞问起她这一年多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槐稚也不嫌烦,将当初是如何从京城到江南,而后发生了什么都告诉他,崔景辞也不知是为何对那些小事如此上心,不厌其烦地问起一些槐稚都不记得的细节,例如说刚到这边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就她一个人?那个时候友琴他们不是都还在京城吗,又问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做饭怎么做工,他知道她是闲不住的,就喜欢东摸摸西摸摸,又是问,后来她刚去绣坊当掌柜的时候,是不是总被人排挤欺负......
槐稚被他提醒的,东捡一点西捡一点,这样零零散散地将这一年多的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槐稚问,你呢。
问出来好像觉得有些多余了。
崔景辞嘛,还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公务,再多了一个就是孩子。
果不其然,就是那样。
说到最后,槐稚都有些累了,困得直打哈欠,就那样子被崔景辞枕着睡了过去。
崔景辞依附在槐稚的身上,慢慢地将手臂缠绕到了她的颈下,嘴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呼吸着,黑暗中的人就此一分为二,一个想要疯狂地侵占她,一个想要柔软地招安她,崔景辞末了只是伸出了舌尖,舔了舔她的脸颊。
他不能奢求槐稚爱他,像是他爱她那样,那不公平,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不该逼她。而且,她不愿意相信他,错的难道不该是他吗,最开始的时候,老是欺负她,老是在那瞧不起她,然后弄得她再不愿信他了,能怪谁呢。
他那番激烈的占有,是没有任何思考,凭借本能的,可是槐稚她承受起来,也很痛苦,痛苦地叫她离开了他,他爱槐稚,就能不让槐稚那么痛苦吗。
下次在逼她时,崔景辞都会想到那一段黑暗的时日,他无法再接受那样的代价,这样折磨的情绪,不要再给槐稚。
如果槐稚痛苦的话,就是会忍不住想要离开他的,这是崔景辞在她离世一年多后得出的道理。
又过两日,崔景辞带着槐稚去了傅家同那行人道别,这次他也没挂着张脸,牵着槐稚的手,说多谢他们这些时日的照拂,又说往后他们若有什么事要办,只管找他就好,将来到了京城,同他打个招呼,他给他们行些便利。
崔景辞过于恶毒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听到这话也就笑笑而过,没敢接话,槐稚和他们说了好一会,才终于舍得离开,傅平站在人堆里,没说话,最后也只是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有时觉得傅平心挺粗的,人挺讷的,但有时又觉得很细,就像是现在,大概是因为崔景辞的缘故,怕他生气,最后只做出了这样的道别。
槐稚很谢谢他,最后朝着他们的方向挥手,还是依依不舍离开了。
上了船后,槐稚仍旧盯着他们,直到看不到了他们的身影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崔景辞一直看着槐稚,直到她回了身,他才错开了视线,他嘴角扯起了一个笑,道:“我们进去吧,外边风大。”
槐稚在和他们道别,他干嘛要干涉。
没关系,虽然她很不想要看到她和那些人分别的场景,不希望她的情绪太多的留在别人的身上,可是这就是槐稚需要的情感,他不可以,也无法抹杀掉。
他只需要在槐稚看着他们的时候,看着槐稚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们都不亏了。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好生聪慧,竟能想出这样的万全之法。
槐稚扭头看到了崔景辞,扑到他的怀里,说,“哇,你这次好安静哦。”
崔景辞这一次怎么这么老实听话,安静得快不像他了,安静得别人都不习惯了。
水面波涛不断迭起,船却四平八稳。
崔景辞道:“你不喜欢吗?”
崔景辞不想做一个被人厌弃的丈夫。
当初事出有因,槐稚不是故意抛弃他的,他不要继续惹她生气了,她现在脾气好大,人也好聪明,一点都不好骗了。
“我怕槐稚嫌我烦。”
好怕好怕。
怕他哪里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情,让她心里面又生出离他而去的想法,怕自己做了什么叫人厌弃的事,怕槐稚嫌弃他,讨厌他,怕自己像是个疯子,好怕好怕。
槐稚,好想要抱抱她。
可是,好怕好怕。
临近四月的风,还有些许的凉,但迎面吹来,其实还挺舒服的。
最后是槐稚抱住了崔景辞,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是,别怕。”
槐稚的发争先恐后地落在崔景辞的身上,崔景辞那颗躁动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
不怕......不怕。
两人没有直接回去京城,这里离着苏州府近,崔景辞带她回去看了一趟外祖他们。
这还是崔景辞第一次带着槐稚去外祖家,京城和江南相去甚远,平日公务繁忙,基本没怎么回来过,外祖母和外祖父尚在人世,两个老人还算身体康健,他们看到崔景辞突然带着槐稚回了家,非常高兴。
他们都还没见过他的媳妇呢,见了之后,拉着她的手一直说真好,真好,是个好孩子,小辞娶了你,那是好事。
他们远离京城,崔景辞也没将槐稚当初死了的事情告诉他们,怕他们多想。
槐稚心中暗想,老人家们说话真好听,他们这也才见着过一面呢,怎么就瞧出真好了呢,若是知道她将崔景辞气得吐血,又该如何做想。
他们又给了个她大红包,说本该当初成婚的时候给的,两个老人腿脚不便,也没去,现下他们收去,也莫要客气。
崔景辞也叫她别客气,都是一家人,槐稚便收了下来,嘴甜着说了许多吉祥话。
两个孩子们也凑到了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面前。
他们见到两个小孩,更高兴了,乐开了花,一性情,又是两个大红包。
两个孩子也没客气,乖巧地说谢谢,哄得老人们更是开怀大笑。
一家人在这地方带了两日,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带着槐稚出门去逛了逛,当地有条盛名的街,到了夜里张灯结彩,此地流水河畔,十分热闹,槐稚觉得这里同杭州府又是不一样的景象,各地都有各地的风采,各地都有各地的漂亮。
槐稚玩得很高兴,两个孩子也高兴,崔景辞说,“小的时候娘就带我在这条街上逛,她去了后,我就没来过了,二十来年了,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槐稚抓着他的手说,“不一样了嘛,现在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这样说的话,你运气是不是也挺好的,一直都能有人陪你逛街。”
他运气是不是挺好的?
经由槐稚这么一说,崔景辞发现自己的运气确实是挺好的了。
崔景辞去买了几块梅花糕,槐稚想吃,然而回去原地后,却不见槐稚和孩子身影,崔景辞一下有些晃神,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槐稚呢,槐稚去哪里了呢,为什么又只剩下了他在这里,她又离开了他吗,崔景辞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低着头,愣在原地,抓着梅花糕的手也渐渐用力了。
为什么,不要他了吗。
崔景辞四处找寻槐稚的身影,却始终没找到,槐稚像是在和他捉迷藏,像是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拿鞭子抽他。
忽地,身后有人拍了下他的背,崔景辞猝然转身,见槐稚正盯着他看。
崔景辞怔神,看着槐稚,却是一副快哭了的样子,他的眼睑轻轻颤着,缓和着,方才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搏斗。
槐稚不知为何,突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到很久之前,崔景辞对她的那场捉弄,她被他折磨得只能去爱他,她在找不到他的时候,也会那样的害怕,槐稚就在这一刻突然就想,她没从前的崔景辞那样狠心,做不到那样用爱的名义虐待他,她不要像他一样,而且,他已经经受了极大的折磨。
槐稚先前就看到过他手上的伤,可是心照不宣地没有问,没有问他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他很擅长把别人和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她抱住了他,道:“不吓你了,我们回家吧。”
对不起。
她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在看到她不见后,又原形毕露,没想到快把人搞哭了。
槐稚身上也有逆骨,若是崔景辞一直强硬,她就想跟着他硬,若是软和了,她也就舍不得这样对他了。
本就没有深仇大恨,他也是真的很可怜了,被冤枉,接受那样的折磨,他如果只是要爱,她给他就好了嘛。
不是妥协,因为崔景辞并没有在逼她。
夜里的时候,老人家非要望嘉和则徽陪着他们一起睡,他们明日就要回京了,他们想和孩子多亲近点。
晚上只有两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崔景辞说,“槐稚你今天故意在吓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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