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辞说,“祖父,我都明白。”


    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眼睛里面带了些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关怀,“辞哥儿,孩子也有了,心收收,别太狠了。”


    这些话,平日他也从不和崔景辞说,当官的,除了那些个胸无大志的,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狠,可这临了死前,却是忍不住多嘴多舌了起来。


    他也怕他太狠了,把自己搞丢了。


    “我明白。”崔景辞笑了笑,说,“祖父,等我,我叫高鄂来陪您。”


    他和高鄂斗了半辈子,就算是死了怕也是不甘心走在他前头,他定也担心他去了之后,高党趁机又势起。


    为了叫老人家安心,崔景辞不得早些拉他一起,让他们作伴吗。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却没放在心上,他扯了他这么久都没扯下来,这事岂是他想做成就能做成。


    他当崔景辞在哄他高兴,只是笑了两声,笑得自己都咳嗽了。


    他只说,“祖父没白疼你。”


    *


    本来从那日之后,槐稚以为崔景辞就要忙了起来,结果发现还是她多想了。


    槐稚总是陪崔景辞去看崔次辅,一直到八月初,从堂屋那里离开,崔景辞和她说,“槐稚,辛苦你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呀。”槐稚说,“而且,你才更辛苦一点,你不要总是说我。”


    崔景辞每次听槐稚说这种话,就想亲死她,他也确实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他也没再继续多说,只说,“对,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陪两个孩子玩了会,槐稚从净室里面冲了个凉,出来之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崔景辞一把将人捞了过来,他说,“槐稚,一个人在家里面带孩子可以吗?”


    “你要出去了吗?”槐稚马上明白过来了,问他。


    崔景辞说,“得出去几天。”


    崔景辞并不想和槐稚分开,但迫不得已。


    他想带上槐稚,可两个孩子又小,不适合舟车劳顿,再说是去办事,也不是游玩。


    槐稚知道他是要去忙公务了,道:“当然没事了,家里那么多人在。”


    明明也不是她一个人。


    槐稚叫他别担心,道:“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东西。”


    崔景辞抱了她一会,说,“不急,过两天。”


    他又说,“先前不是说让你的朋友们上家里来吃饭吗?我过些天走了,回来后他们怕也离了京,若是有空,明日你唤他们来,我们一起招待他们?”


    槐稚想,崔景辞压根就不是爱做这些事的人,自己的人情往来都为之厌烦,还会管她的朋友吗?他主动说起这个,想干嘛?因为太过突然,槐稚甚至怀疑他想没事找事。


    槐稚说,“干嘛,你先前不是讨厌他们得很吗。”


    崔景辞闷闷笑了一声,“那槐稚不是喜欢和他们交朋友吗?槐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槐稚听他这样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面不自禁浮现起了他拿箭对准傅平的画面。


    崔景辞说,“不可以吗?我不配见他们吗。”


    所以说爱他,连朋友也不许见吗。


    “你别多想成吗,我问问他们明日有没有空。”槐稚想了想后,又说,“可是,你不许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要没事找事。”


    “我当然不会了。”


    待到第二日用晚膳的时候,友琴和傅平一块上了门,槐稚本来还喊了傅叔也来,但傅叔怎么都不肯去,说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他这个老骨头有什么好瞎掺和的,弄得大家都怪尴尬。


    友琴听槐稚邀他们主动上门之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崔景辞不是看他们都挺烦的吗,怎么还会邀傅平上门,槐稚说,他最近变好了些呢。


    真的吗?这么快就变好了吗。


    但友琴也没多想,她既主动喊了,那便去吧,槐稚又不会害他们。


    友琴和傅平来的时候,还带了些礼,崔景辞和槐稚一道迎他们入的门。


    想当初崔景辞还对傅平拿箭相向,今日见了面后,那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和善笑道:“你们来了,听槐稚说你们上了京城,一直没见过,是我失礼了。”


    槐稚见他们拿了礼,说,“友琴姐,你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傅平看到崔景辞,脸色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大好看,不过见他没找事,很快也放下了些戒备。


    崔景辞同他们问了几句闲话,同傅平道:“当初傅先生教了槐稚许多东西,这次你们回去,替我也问她声好。”


    这么有礼貌,这还是崔景辞吗,就连槐稚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景辞这么能有人样。


    不过,他这样,她还是很高兴的,想他真的改了很多。


    他们说着闲话,槐稚反倒是笑眼盈盈地看着崔景辞。


    他这样,真挺好,像个正常人。


    几个人也没讲究,在一桌吃饭,就像是一家人,一场饭用下来,槐稚的眼睛一直落在崔景辞身上,也没主动和傅平说话,两人只是偶尔搭了几句,看起来,槐稚和崔景辞,确实是恩爱极了,傅平见崔景辞主动招待他,也有些不大自在,只是干巴巴地应了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用过饭后,友琴抓着槐稚说了些私房话,说崔景辞怎么一下变了那么多,上次见她,她看起来还挺不高兴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槐稚笑了笑,说,“友琴姐,我就是想开了些,他爱我,我也爱他些,就不会难受了,他就是没人爱,也挺可怜的。”


    友琴闻此,也没说些什么,抿了抿嘴,道:“这样的话,也好,你想开了就好。”


    那两人离开之后,槐稚高兴地抱了抱崔景辞,踮脚亲了他一口。


    他今天晚上真好。


    槐稚见完了朋友,而且还没有闹出什么不好害怕的事,心里面挺高兴的,亲了一口崔景辞之后也不待他反应过来,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给你收拾衣服来着的。”


    槐稚离开之后,崔景辞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直凝在一处,也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槐稚是真的和他没什么,对吗?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挺老实的......崔景辞隐秘地想在那个男人面前炫耀些什么,炫耀槐稚是他的妻子,不过,这样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崔景辞并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快感,只是在不断地看着槐稚,揣测她在其中会是什么想法,他想她和傅平那些简单的往来,其中究竟有没有夹杂着些什么汹涌,她这会是不是又在故意放松他的警惕?他离开了之后,槐稚不会又跟着他们跑了。


    她曾经为傅平挡箭与他为敌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不过,这些情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作,只在心中悄然地增长。


    就要走了,只剩下槐稚一个人在家......


    没关系的,崔景辞安慰自己,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槐稚明显爱的是他。


    所以,没有关系。


    *


    过了一日,崔景辞就出发离开了,和槐稚还有两个孩子道别,上了路。


    槐稚站在门口,看了崔景辞好一会,才同孩子们回了屋去。


    希望他能早些时候平安回来吧。


    然而,崔景辞离开没多久后,友琴就找上门来了,不知为何缘由,眼睛都哭红了。


    友琴说,“槐稚,傅平出事了。”


    槐稚听后,愣住了,问道:“怎么出事了......”


    友琴说,那天他们两个人回去之后,碰到了有人追杀他们,傅平被人打得命悬一线,那些人都是下死手去的,不知为何,也只打傅平,不打她。


    槐稚听后,在原地愣了许久,身体也越来越凉。


    她明白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崔景辞前些时日为何那样古怪。


    明白崔景辞为什么非要邀他们上门,又明白崔景辞为何突然变得那样和气了,他纵使再不相信她,可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他又为何还要对别人痛下杀手呢?


    槐稚不能够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是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啊,他这样对她干嘛啊。


    他想要她怎么面对他们,想让她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形呢。


    槐稚问,“他现在还有危险吗?”


    友琴说,“叫人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吊着一口气,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槐稚说,“姐,我从库房里面拿些药草,你带回去。”


    友琴看槐稚发抖的身体,也收回一腔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好”。


    友琴离开之后,槐稚再也没忍住哭了起来,气死她了,崔景辞,真是气死她了。


    她也终于在此刻明白,自己的愚蠢有多么地叫人生厌,她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总说,不要被他骗了吗,你怎么敢对这样的人有垂怜呢?


    槐稚气得胸口都疼,气得整个人浑身上下抖得不行。


    怀里的则徽感受到了槐稚的痛苦,不停地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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