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天夜里自己说的话,若这也不认,他自己也没脸。


    只不过最近正逢半年盘账,而且不知哪里多出了一堆琐事绊住了槐稚的手脚,她又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同友琴见面的机会也并不算多,崔景辞见此装模作样道:“槐稚,家里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就放心地去见你的朋友们吧。”


    槐稚手上正忙着事呢,把两个孩子往他身上一丢,顺道提醒他,“如今妹妹的身子也好了些,往后哥哥得和我们一块睡了,总不能厚此薄彼了。”


    一个都够烦人了,怎么还来一个呢,但槐稚这样说,那他就要开始装起贤夫良父了。


    他说,“也行吧。”


    崔景辞在贵妃榻上半倚着,两个孩子在他身前并排躺着,槐稚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好像还在算账。


    她的脑子本就不大灵光,他随便给她使了点小绊子,就将她在这件事情上绊得脱不开身了。


    崔景辞逗着两个孩子,望嘉和他很亲,因为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叫他哄着的,她哇哇哇地叫着,翻个身到崔景辞的跟前,伸出手想抓着他。


    崔景辞将她抱了起来,举高高逗了一下,逗得她咯咯直笑,则徽也在那伸手,崔景辞便轮番地逗他们。


    给两个孩子逗美了,安安生生地躺在他的身上。


    槐稚见他们那安生了好一会,一抬头,看到两个孩子安静地趴在他的肩头,崔景辞就叫他们那样躺着,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低着头,温柔地看着他们。


    烛火微动,将他那硬朗凌冽的眉眼都衬出了几分柔和,他看着孩子们,目光缱绻温柔,而那两个孩子,显然也十分依赖眼前的父亲,正是闹腾的月份,竟能这样安静地趴在父亲的胸膛上。


    见此情形,槐稚心下也微微意动。


    她同一些妇人们往来,听她们谈起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一说孩子闹腾,二说丈夫不管,什么事情都丢给主母,槐稚想,别的不说,崔景辞对孩子至少是真的上心。


    有这样的父亲,也挺好的。


    槐稚重新低下了头去看账,崔景辞幽幽地抬眼看向了她。


    喜欢吗?


    他这样的话,她会喜欢吗。


    丈夫孩子都陪着她,这样子,她难道还不会有所动容吗。


    崔景辞抚着孩子们的背,视线却一直落在槐稚的身上,他哼唱起了小时候母亲会唱的童谣,二十多年过去了,记忆里面的童谣早就记不太清,只剩下了一些模糊回忆,那还是他重新学的呢。


    “摇呀摇,摇橹轻,


    河边晚风杨柳清。


    乌篷一点烟波里,


    阿囡梦到小点心。”


    他的嗓音低磁,唱起这些歌来带着些说不出的感觉,若是旁人听来会觉惊骇,不会想到崔景辞在家是这幅样子,不过槐稚也不惊奇了,崔景辞很会哄孩子,比她还会哄一点,只要他想哄。


    槐稚问,“这童谣我都没怎么听过,是母亲老家那边的吗?”


    崔景辞道:“应当是吧,小的时候好似总听她唱。”


    槐稚将这童谣记在心底,想着以后唱给孩子们听。


    *


    在七月二十那天,又逢梁家老夫人诞辰。


    先前出过那些事情,槐稚本来还在想诞辰要不要去,她正在想着,崔景辞却主动说要上门。


    槐稚发现,他近来和梁家的关系还算不错。


    先前查军饷的时候,好像就经常在一起,这段时间尤甚。


    槐稚是不怎么想去的,但崔景辞大概要去走动联络感情,那她也得跟着去。


    马车上,槐稚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和梁家走这么近了?是公务上有往来?”


    就是觉得,突然近得厉害,从前的时候虽有往来,但也没这么频繁,甚至前两年同样的诞辰,崔景辞就连去都懒得去,而且梁祈声那个人,他不是讨厌得很吗,槐稚有些搞不明白。


    崔景辞正逗着怀里的孩子,手指蹭着孩子的脸,听到了槐稚的话后,他轻笑了一声,道:“槐稚很关心吗?”


    槐稚分明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公务,这会突然问起了梁家的事,怪了,她是在关心谁啊?


    槐稚听他这样问,马上道:“我就随口问问而已啊,前年的时候你都懒得去这种场面。”


    崔景辞也没继续就此纠缠,对槐稚解释道:“我们和梁家暂时结盟了呢,前段时日,梁祈声还出了个阴招,我们一起抓了个政敌下马。”


    槐稚从他口中听到梁祈声的名字,忍不住呼吸一窒,许是从前他的行径叫人落了些阴影。


    崔景辞让孩子玩着自己的手指,视线落在槐稚的身上,他淡笑道:“槐稚还记得宫里面的那个老祖宗吗?就是陪着陛下历经两朝的掌印太监。”


    槐稚说,“是他?”


    崔景辞点了点头,是他呢。


    杜养和高鄂为伍,两人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就嚣张了好些年,众所周知,他们同太皇太后的关系亲近,众所又周知,太皇太后不喜欢梁太后,如此一来,崔家和梁家联手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太监是小,可司礼监不小啊,将这杜养拉下马,不管谁顶上去,都能叫太皇太后和高鄂元气大伤。


    杜养前些时日玩弄了一个几岁的小男宠,男宠死后,尸体被人丢在了外面,梁祈声借这具尸体起了场风波,攻讦杜养此人品行不端。


    真要说起,这也就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过私德有亏罢了,这大黎做官之人,有哪些能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


    但这中间又有几道分野,有些心思纯善之人认为杜养玩弄幼男,实在是丧尽天良,一些杜养之流又会认为,人之常情,而又钱货两讫,小男孩不算人,算物,杜养玩弄自己的物件,没什么好指摘的地方,而其中又有折中之人,认为杜养有不对之处,但也罪不至死。的


    起先这件事情压根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杜养稍稍施些力,就能让那男孩死得悄无声息,可坏就坏在,那尸体是被人丢进了国子监里,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啊,尚未入朝为官之人,尚有几分人情,读圣人书听圣人言的人,哪个人能看得惯这种事呢。


    国子监几百学生联合上书,攻讦杜养之行。


    这场风波好不容易叫杜养他们平定了下来之后,那些言官们也开始大规模地讨伐起了他。


    言官们呈奏的东西,便严重得多,甚至扯起了小皇帝刚登基时,有人私下戏言,知掌印而不天子,跪掌印,顺带跪天子......


    这一切的计划背后是谁在操控,大家心里面都有数,那些言官们是谁的人,谁又能发动他们,心知肚明,甚至那些弹劾杜养的奏疏接二连三地发出,杜养也一清二楚,毕竟奏疏在呈到皇帝面前,要先过司礼监。


    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若对奏章动手,罪加一等。


    杜养没有坐以待毙,想要予以回击,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曾经他说过的话成了他最后的催命符。


    有人抓到他曾在一次醉酒之后说过,陛下是我亲自照看大的孩子。


    这话已不是以下犯上,而是越俎代庖了去。


    言官之间相互倾轧早是本朝流行的手段,可偏偏行之有效,乾熙帝对杜养起了疑心,才是他的死因。


    杜养就这样死在了这场滔天的声讨中,斩于午门,也算是死得其所,不枉造了这场势。


    崔景辞连连叹气,道:“好可怜的孩子,才那么点大,就被他弄死了,死了后尸体还要被那么多人围观,没个安生,当初我说过此行太过没有人情,但梁祈声却执意那样去做,只是为了造个势,不过,事情结束后,我便让人去为他超度,还特意替他下了葬。”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后,只是将手上的则徽抱得更紧了些,做了母亲,听到这种事情,心里面实在是堵得厉害,她末了只是硬扯出了个笑,如他所愿,道:“那你还真挺善良。”


    两人到了梁家的时候还算是早,他们抱着孩子叫人迎去了堂屋那里。


    看到他们夫妇二人入场,大家十分热情,先前梁祈声犯过事,不过,大概也就是年轻时不懂事,现在他们两个孩子都有了,也没必要扯那些陈年旧事,看到槐稚他们,也都心照不宣地没去提起那事。


    梁老夫人喜爱孩子,看着他们的那两个孩子逗了好久,口中还不停地说着,“好,真好,儿子像爹,女儿像娘,怎么这么会生呢。”


    崔景辞眉眼弯曲,笑着说,“是这样嘛,槐稚会生。”


    槐稚会生,会生养,槐稚就是天生做母亲的料,做他孩子母亲的料。


    崔景辞抱着孩子,动作十分熟练,他们打趣槐稚,说她有福气得很。


    槐稚明白什么意思,他们是又在那夸崔景辞顾家会看孩子。


    搞不懂,孩子又不是她非要生的,崔景辞抱着自己的孩子哄着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有福气呢?俩孩子她分明也抱着一个,怎么不说崔景辞有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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