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没再问起梁祈声今夜为什么也在这里,她有预感,提起他来,崔景辞肯定不会说出什么叫她好过的话来,所以她非常有先见之明的闭口不谈。
崔景辞也没主动再说过话,待他用完膳后,槐稚道:“我先回去吧。”
崔景辞道:“我没什么事了,一起吧。”
*
待到入了五月,天气愈发有些热,槐稚已经换上轻薄些的衣裳。
自她出逃,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两人之间相处起来也不如一开始那样冷冽,崔景辞对她态度虽不如从前,但也没最开始那种的憎恨。
这天,她和姚嬷嬷一起出门,上了趟崔景辞名下的商铺,待到回来之后,却被莲馨院那边的人喊过去,说是有事找她过去。
槐稚从外面走了一趟,身上出了些汗,想回去喝些冰酿,歇一会呢,而且,她直觉何氏找她不会是什么好事。
自从崔景辞和他们彻底闹开了之后,他们消停了好一段时日,不知今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喊她过去。
她和姚嬷嬷一起去了那边,原来是宫里面赏了些岭南进贡的荔枝,崔家分了不少,这东西送到了主母的院子,自就由着何氏去分。
何氏笑语吟吟道:“槐稚啊,我这也不是故意喊你白跑一趟,只是听人说你刚好从外边回来,就顺便来一趟这吧,这些荔枝是宫里头分的,你弟妹有孕在身,我便先叫她早挑了些,剩下的长辈们再分,而今还余出一小碗,你们揽椿院的,提着回去吃。”
别说是姚嬷嬷了,就连槐稚都觉着何氏是在没事找事了,大老远喊她们过来,端一碗荔枝回去,弄得好像谁没吃过一样,槐稚悄悄扒拉了两下,发现那些果子不是蔫掉了,就是被挤坏了。
明摆着是在侮辱人。
她心里面难免有些气恼,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荔枝这东西稀罕,也不是哪家都能有。
说是宫里面赏来,看外边那筐子,像是赏了不少,崔景辞先前为军饷一案忙前忙后,甚至还遇了刺杀,想来皇帝有心嘉奖他,多分了些东西给崔府,结果到头来分得一堆的烂果子。
但这也全是槐稚的猜测,再说,若是说出去了,那更有得叫何氏好小题大做。
槐稚也不是贪吃这几个荔枝,只是自己都觉得被羞辱了,别说是崔景辞了。
姚嬷嬷看了看那些荔枝,呵呵地笑了笑,“夫人真有心了,一筐子烂果怕是全在这了。”
何氏道:“这叫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专挑些烂果给你们,莫不是将我想得太小心眼了些。”
烂不烂的,也没处说理去了,就算是烂的,她一说长辈在前,二说弟妹养胎,理全叫她占完了,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槐稚也不是嫌这荔枝不好,就是觉得崔景辞看到这荔枝会不舒服。
可没有办法,再争下去,多个贪嘴计较的名声回去。
槐稚末了也只能干巴巴地瞪了一眼何氏,端着这碗老弱病残回去了揽椿院。
先前的时候,崔景辞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荔枝,每个都晶莹剔透,果肉莹白如雪,又甜汁水又多。
这些荔枝壳色暗沉,干瘪瘪不说,里头的果肉发黄,有一种锈迹斑斑的赭褐色,槐稚捡了一颗放嘴里吃,发现又酸又涩,一点都不好吃。
姚嬷嬷劝她别吃了,这东西一看就不好了,一会吃了指不定得闹肚子。
槐稚说,“讨厌死了,哪里叫她挑出这么多坏果来。”
就连槐稚都觉得这东西烂。
若是刚来崔家的时候,她肯定就皱着眉头吃下去了,果子发酸,那不是果子的问题,得是她自己的问题,吃不来好东西,可是现下,这东西不好就是不好。
槐稚将这东西放了起来,同崔景辞用过晚膳之后,硬是挑出了三两个还算好的,没发黄的荔枝,做成了荔枝冰酿。
她把荔枝端给了他,说,“这是宫里面分过来的荔枝,我做成了冰酿,你吃吃看?”
崔景辞看了一眼,问道:“就这几个吗?”
随便瞥了一眼那些荔枝,看起来就不大新鲜。
槐稚道:“我,我吃了些。”
崔景辞反问,“你吃了?”
“不可以吗......”
崔景辞说,“当然可以了,只是,你吃得下去吗。”
那些东西,她也下得去嘴的话,他是不是白养她这么久了。
槐稚语塞了一会,听他这样说,也不知怎么回答了,崔景辞嘴角牵起了一抹勉强的笑,他道:“槐稚,没关系,你不用瞒我,宫里头赏赐了些荔枝过来,我知道,揽椿院分了多少?”
槐稚见他知道,也不知怎么说了,她不再隐瞒,实话实说,道:“分了一碗,有些不太好,我捡了几个好的出来。”
崔景辞笑了笑,道:“不只是几个不大好吧?没关系,你不用瞒我,我记得从前小的时候,何氏也喜欢这样,每次家里面分东西,我都是分到最不好的,一些果蔬送过来,不是烂了就是坏了。”
当然了,何氏只敢使过一两次这种小心眼,因为一次崔景辞就不干了,依稀记得是他八岁那年,家里面分做衣裳的料子,何氏故意给崔景辞分不好的次品,崔景辞直接拿着衣服闹到了老爷子那里去,说是继母苛待他,故意给他颜色难看品相不好的料子,大家都说崔景辞小题大做,又说他为了一件衣服,至于那样闹吗,总之,他反倒被冠上了一个小气,不大好听的名声,但老爷子到底是疼他,随他便了,叫他挑件自己喜欢的,崔景辞二话不说把何氏的东西抢走了。
何氏从那之后,就很少再在这事上做过手脚了。
和一个小孩子斗气,是最没意思的了,他不管怎么闹,最后也就只能落得一个:他都孩子了,你让让他吧。
那能怎么办,只能让让他了啊。
可人大了不一样,崔景辞他不要脸,有本事连带着他的娘子一起不要脸去,为着几个荔枝闹难看了,最后丢脸的也是他们那一家子。
崔景辞对槐稚道:“也就是些烂果子罢了,从小到大都这样,我都习惯了的。”
槐稚听他这样说,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心里面多少觉得他可怜了,今天这么一次,她都觉得委屈生气了,可偏偏崔景辞好像都是这样委屈过来的。
他虽性格强势恶劣,但继母若是想给一个孩子弄委屈,那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是槐稚又想起上次崔景辞和他家人起了争执,砸他们脑袋的场景,又想起崔景辞说,那些破烂事,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槐稚觉得这个人,十分的割裂,叫人摸不着头脑。
槐稚就这样欲言又止,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崔景辞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了笑,他说,“纵我性格再不好,可是槐稚,孩子,不也就只是一个孩子吗,她若是想伤害我,我再怎么强势,又如何同一个大人争斗呢?”
槐稚说,“上次你和他们吵架,说那都不是些事......”
崔景辞自嘲地笑了笑,“吵架时候的嘴硬,不想叫你一直记得清。”
说完这话之后,崔景辞就起身离开了,那碗冰酿,从始至终也没动过一下。
待他走了之后,槐稚心里面才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为何要去那样说。
末了这碗冰酿还是落到了她的肚子里,倒也还可以吃,就是有些许的不太好吃而已。
待到晚上的时候,崔景辞回来后,没和槐稚再说过一句话,槐稚想,他大概可能是又有些不高兴了。
也怪她,非说那样的蠢话出来。
槐稚想崔景辞现在不高兴,便也不怎么敢去招惹他,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就这样睡了过去,到了晚些的时候,槐稚因晚间那会发生的事情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一直到后来,崔景辞都睡着了,她却还没睡着。
夜晚总是能将一些微妙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放大,静谧的夜,只剩下槐稚是清醒的。
她好像听到崔景辞呼吸声逐渐变重,口中似乎还在低喃些什么,槐稚意识到,崔景辞好似是做了噩梦。
她抱着他,凑到他的嘴边听了听,才发现他好像是在喊“娘”,槐稚心下一愣,知道他大概是做了一个没娘的噩梦,槐稚也不知怎么办,只好将他抱得更紧一些,也不知怎么钻进梦里去安慰他这个可怜的人。
崔景辞或许是真的有些伤心,纵一个人千坏万坏,可碰到了那不可言说的地方,到底还是脆弱的。
家里人对槐稚都不怎么好,不过友琴对槐稚很好,当初友琴死了,她也特别特别的伤心,将这份感情移情到崔景辞的身上,她也能理解一些他的痛苦。
槐稚一个小小的人,将崔景辞抱得更紧了些,即便很难将他这个人全数抱拢。
崔景辞不知是怎么了,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不停地叫着“娘”,他的声音带着剧烈抖动的颤音,听着好似快要哭了起来。
槐稚无措地说,“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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