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觉得,自己也实在是下贱得要命。


    槐稚眼睛还是红的,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崔景辞攥着她的手好像紧了紧,可是最后,却是沉默着,不回话。


    夜里的时候,崔景辞仍旧和她保持着些距离,他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槐稚这回竟是主动抱上了他,崔景辞也没有再推开她,只是沉默地由她抱着。


    她沉默地用力,想结束这场冷战,二十来天,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好不容易出个门,也能碰到那么多的倒霉事,老天爷连门都不叫她出。


    槐稚说,“离开的前一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准备了晚膳,做了几道菜和长寿面,我没有只留了那封信,你有看到我给你做的剑穗和平安符吗。”


    崔景辞说,“剑穗和平安符吗?”


    槐稚马上“嗯”了一声,说,“你没看到吗。”


    崔景辞说,“看到了。”


    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也没说是喜欢又或者是不喜欢,总之,没再开过口了。


    槐稚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吗?平安符是我去寺里面求的,大师给了福气的,他说,给家里人求,特别灵验的。”


    崔景辞幽幽地说,“槐稚是我的家人吗,槐稚不是不愿意当我的家人吗。”


    他不是也谁都没有了,只有她吗?可她最后是怎么对他的呢,她不是也不要他了吗。


    槐稚叫他这话说得一愣,心里面骤然一阵发酸,眼眶忍不住发红,她悄悄缩回了自己的手,叫他的话刺到了,不敢再碰他,缩到了角落里。


    两人又在一股节制的沉默中不停地对峙,事实上,槐稚已经服软了,可崔景辞还在负隅顽抗。


    崔景辞淡淡道:“生辰那日,我下值正准备归家,却突然接到了都察院传来的消息,他们说军饷有了下落,我不得已带人出京,去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槐稚,在想槐稚在家里,肯定会等着我回去过生辰......”


    槐稚不敢听了,再多听一句简直都是对她的折磨,就像是在写那封诀别信时一样痛苦。


    可那时还有对着未来的一丝憧憬,而今却是只有愧疚和悔恨。


    她抓着崔景辞的手,求饶似的用了点力,想要制止他再继续说下去,然而,崔景辞却是仍旧没有半分松动,他还在继续道:“我到了军饷藏匿地,但是,没有找到军饷,反倒被人设伏,命悬一线,差点死在了那里,我只想早点回京,路上一点都不敢停,我想,槐稚还在等我回家。”


    “你别说了......”槐稚终于哀求出声。


    崔景辞说,“可是回到家后,我没有等到槐稚,我看到了槐稚给我留的剑穗和平安符,还有一封诀别信,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高兴,又还能不能喜欢。”


    夜晚昏暗,几乎没有光亮,只窗边有一丝泄露进的月光。


    槐稚重新抱上了崔景辞,她死死地靠在他的怀中,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受伤了,我走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


    是这样吗。


    不知道。


    若是知道了,难道就不走了吗?槐稚,难道他还不知道她吗,事情不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她永远不会知道错的。


    崔景辞笑了笑,声音透着几分凄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把事情弄成这幅样子,槐稚一定恨极了我,才会这样对我。”


    槐稚哭着说,“我没有。”


    她不停地说没有,说知道错了。


    她死死地抱着崔景辞,好像稍稍松手,他就要离她而去了,她好像真的很伤人。


    崔景辞说,“槐稚现下不恨我了吗,不想离开我了吗。”


    崔景辞的声音很平淡,槐稚无法从中辨出一些有意义的情绪,她沉默着良久,不知能够作何回答,不知是过了多久,槐稚说,“悬霜,我们好好过,行吗。”


    槐稚碰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愧疚时,轻而易举地说出好好过,却还是没有做出不会离开的承诺,她是真想好好过,又还是说,不得已时对他做出的妥协?不够,她这样子,还远远不够。


    崔景辞听到她的好好过,只觉虚伪,槐稚而今的形象,已经从蠢笨之中,又多了条狡诈。


    崔景辞末了只是勾起了一抹笑,他像是叹了口气,不得已道:“好吧,槐稚,我原谅你了,我们以后,好好过。”


    原谅你抛弃了我。


    可是,好好过,只要好好过,她又会以无法接受他的行为而生出叛逃的想法。


    槐稚就是这样自私的人,从前的那个书生,不也被她无情地抛弃过吗。


    只要好好过,她就会得寸进尺想丢弃他而寻求更好更自由的生活,反正他对槐稚来说,就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不是吗,对她好时随便一踹,不好时又随便哄他几句,掉两滴眼泪。


    然而,她为什么就不能爱他多一点,像是他爱她那样多一点,哪怕就算是演出来,也行啊。崔景辞在发现自己好像永远无法得到同等的爱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憎恨,那股恨,快将他灼伤,槐稚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内心而今有多阴暗,她不知道,他有多么地想拉她同流合污,崔景辞想,没有关系,等槐稚说出那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只要她说出这句话,他就有理由地对她施以任何处置,因为槐稚你说过,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离开我。


    *


    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明显有所好转,槐稚因为心虚所以给崔景辞又过了一次生辰。


    那天他毕竟没有过上。


    她又烧了几盘菜,待到他归家的时候,端着自己做的长寿面凑上前给他。


    崔景辞看了之后,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没有不满,但也没有过分的欣喜,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带着几分冷漠疏离,他道:“多谢,很久没有人给我做长寿面了。”


    姚嬷嬷正在一旁亲自操持饭菜摆盘,听到这话之后,抽了抽嘴角,看来崔景辞还是死性不改,从前她给他烧的面,那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果不其然,槐稚听到了这话之后,脸色变得有些难过。


    她又说,“对不起。”


    槐稚本来不后悔,怎么跑都不后悔,可是回来之后,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对不起,她分不清她还想不想跑,只是知道,她好像确实挺对不起他。


    她也不想再反复去提那些烦心事,捧着长寿面,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快些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崔景辞说,“好。”


    崔景辞用过晚膳之后就离开了,前去书房办公,槐稚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姚嬷嬷近来又重新能和她说话了,大概是崔景辞那边松口了,她平日还是教她,如何做好一个当家主母,这段时间名下铺子的账目又拿来给她瞧了。


    晚上姚嬷嬷看槐稚一人坐着,过来问了她几句,是不是觉得崔景辞最近对她冷淡,她心里面难过?


    姚嬷嬷最开始的时候也责怪过槐稚逃跑,不过后来,也看开了些,崔景辞那副样子,实在是难过日子。


    看着崔景辞对槐稚这幅样子,她还怕她心里面会难受。


    然而这样子的关系,槐稚其实还挺满意的,崔景辞虽没从前那样对她好,但相敬如宾,不用时时刻刻盯着她,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地怀疑她,虽他看上去有些不大喜欢她了,被她伤透了心,但那都没有关系,能够这样,她也很知足了。


    对槐稚来说,现在这样是最好的了,只是有时候崔景辞说某些话,她心里面也会不可遏制地发酸而已。


    她对姚嬷嬷说,“不难过,都挺好的。”


    她给崔景辞生个孩子吧,再生个孩子,就都好了,这样过下去,就已经很叫人满意了。


    姚嬷嬷又叹了口气,道:“日子嘛,哪里是一帆风顺的,夫妻之间难免有些摩擦。当初夫人去得早,公子小的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长大的,家里人也总是想要算计他,他没什么人陪着,这么些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您多担待些。”


    槐稚低着脑袋,想,崔景辞很早就没有母亲,一直也没什么朋友,生性倨傲,眼中只有公务,他先前那样执拗偏执,确实也不是没有一点缘由,结果她就因为受不了,一跑了之,槐稚想,或许是她很任性。


    她想,自己身为妻子,或许应该陪伴他,他如果是真的脑子有病,她也应该陪他治治脑子的病才对。


    不过,她觉得自己也很可怜啊,崔景辞没娘,她那爹娘,有了跟没了一个样子。


    但槐稚还是觉得自己错了,至少,他对她真挺好,她总是说和离,总是要逃跑,他可能也确实挺伤心的。


    她重新仰头看向姚嬷嬷,道:“嬷嬷,是我太任性了太傻了,分不清谁对我好。”


    姚嬷嬷忽地觉得槐稚有些可怜,直到如今,崔景辞对她还是有所欺骗,可她却还在自省。


    可是,看样子,好像只能这样下去了,有时候,人还是要笨一点,太聪明了,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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