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也同他睡了那么多次觉,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人的劣根性在这种时候隐隐作怪,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公正,从而心理好受一些,还要不停地为不太合理的事镀上合理的借口。


    槐稚不能继续再想下去,再想下去,找更多矫饰的借口,只会更显虚伪。


    只是想过之后又不免自嘲,别说私房钱,能不能出个门都成了问题,何必想得那般深远。


    崔景辞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烘得她更有些心烦,三月初,寒冬已去,街上隐约能够窥见春色,槐稚却觉出一种人生无望之情,她在这种时候忽地想到了死去的明曦。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吗?


    槐稚单单只是如此都觉得烦人不堪,她实在是没办法想象明曦那些年都经历过了什么。


    分明出来了一趟,槐稚的心情反倒是更不好了。


    槐稚最后去了一趟青楼,找小灯。


    她不想那么早回家,可又实在没有地方去,去找小灯,上次他说,有些明曦的遗物在青楼里,她如果有空,可以来一趟。


    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灯正在里面忙着给人端茶倒水呢,听闻是槐稚来了之后,马上从里头出来了,他见槐稚后面跟着那么多人,有些惊讶,道:“你这出个门,像是皇帝老爷。”


    槐稚叫他这话惊得脸红,说,“你莫要打趣我。”


    小灯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同槐稚道:“明曦姐的遗物我收拾完了,你跟我来,我拿给你。”


    槐稚让木绵等在了门口,自己和小灯去了屋子里取东西。


    待这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之后,小灯的脸色马上变了,他有些严肃地看着槐稚,道:“槐稚,明曦没死。”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愣住了。


    “没......没死?”


    没死是什么意思,梁祈声分明说他已经操持了她的后事,都看着她下葬了啊。


    小灯道:“明曦来找过我,就在前几日,我看你行动不便,便长话短说。”


    小灯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都是明曦告诉他的。


    在槐稚见过友琴之后的那天夜里,她就有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槐稚离开之后,她一觉昏死过去本以为再醒不过来,没有想到,她最后被冻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乱葬岗中,友琴的身上还有些大概是陪葬用的饰品,刚好那天天逢烈日,条件并不那么严苛,她从其他死人的身上扒了衣服穿上御寒,而后爬起来出去,她咬着牙一路往外去,正巧碰到了一个过路的大娘,大娘是个心善的人,友琴给她两个簪子做报酬,她便帮着她一块熬过最危险的时候。


    最后便是这样得救了。


    友琴养好了身子,悄悄来了一趟青楼找小灯,她说,若是槐稚来找他,就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她又让小灯告诉她,自己在什么县什么坊什么街道什么胡同,友琴说,若得空,她可以来这里看她,但千万不要叫旁人知道,她还活着,她在那里。


    槐稚听后,一时间喜不自胜,但又马上问,“她可有说过,会在那里长住?”


    小灯道:“暂时应该不会走,毕竟她现下名义上是个死人了,没有路引,很难出京城的。”


    小灯交代完了事,便道:“你快些回去吧,我忙去了。”


    两人出了门后,借着外面楼道的灯光,槐稚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个巴掌印,她问,“小灯,你那脸咋的了,叫人给打了吗?”


    小灯听她问起,有些羞赧,他撇开了脸,不想叫她看到那难堪的半张脸,只道:“没啥,就是犯了些错,被客人打的。”


    槐稚道:“小灯,你和我回崔家吧,我给你找个轻松的活计,不用看人的脸色了。”


    小灯听后,愣了愣,可又马上摇了摇头,他说,“不用,这样挺好的......这样就很好了,我都习惯这里了。”


    槐稚来不及继续多说,小灯就已经扭头离开了。


    槐稚叹了口气,最后也没再在外面瞎逛了,归家去了。


    知道友琴还活着后,她的心情明显见好,连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不过,梁祈声不是都说,他亲自看着她下葬的吗?人怎么丢去乱葬岗了啊。


    他......难道在骗她?


    自被崔景辞骗过那么多回之后,槐稚现下对许多事都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戒备,回忆起梁祈声的行径,突地发觉,他同崔景辞从前,其实很像。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总之,友琴活着,已经证明梁祈声在骗她了,他先前给她的书信往来,冠冕堂皇地说给友琴风光大葬了,合着是这么个大葬法啊。


    崔景辞这日回家的有些晚,大概是亥时才到的家,外面都已经宵禁了。


    他听木绵说,槐稚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心情很不错,玩得挺开心的。


    崔景辞问槐稚去了哪里,玩了什么。


    等听到青楼两个字之后,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看了眼木绵,大概是在责备她为何又让她往青楼跑了。


    木绵马上道:“奶奶好像是去取遗物的呢。”


    “可曾见了旁人?”


    “见了茶博士,那人以前来过崔府几趟,同奶奶死去的朋友有往来,关系瞧着还行。”


    崔景辞没再多说,直接进了里屋,他笑着问槐稚,道:“今日槐稚去见朋友了是吗?听木绵说,你玩得还挺高兴的。”


    想不通,槐稚在青楼怎么那么多的朋友,死了个女的,这会又来了个男的,搞不明白,那地方,她怎么就非去不可呢,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槐稚瞥他一眼,凉凉道:“木绵和你说我去了青楼,难道没和你说我是去取遗物吗?还是说,她说了,你又在那里曲解她的意思。”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一声,他道:“槐稚这么大脾气干嘛,现下当真是问都问不得了。”


    他若是正常问着,她又哪里至于这么大反应,分明就是他故意在那里找茬先,叫她识破了后又故意卖弄起来,反倒嫌起她的脾气大。


    世上第一个会说瞎话的人就是他崔景辞了。


    崔景辞坐到槐稚的身边,很顺手就把玩起了她的头发,他不紧不慢笑着,“槐稚还挺喜欢去那地方的,下次要是还想去,带上我一起呗。”


    这话将槐稚也讲出了几分气性,她道:“哦,下次我们一起去也行,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或者我们一起玩也行。”


    或许是槐稚说话不太好听,听到她呛声,崔景辞脸上表情僵了一下,最后嘴角笑意渐退,淡淡道:“好好的,总是喜欢往那种地方去,不过是遗物罢了,叫人跑腿送上门不行吗,再说,一些下九流的东西,槐稚有什么和他们好玩的啊。”


    好不容易从他这里哄出了一天,去那种地方干嘛呢,和那些人做朋友,又有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她玩她的,又他玩他的,一起玩又是几个意思。


    槐稚总说这些叫人生气的话,崔景辞能怎么办,这也要顺着她吗。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些许的夜风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那些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在窗边的地上投下一片斑驳,屋内只燃着两盏烛火,影影绰绰,被透进的风吹得偶尔轻晃,将两人的身影拖得颀长,空气恍若凝固在了此刻,带着几分无法言尽的肃然。


    崔景辞说完那话之后,槐稚也死死地瞪着他,那眸光生冷,前所未有。


    下九流?


    他是在说谁下九流?在含沙射影地点谁?他当她这么蠢,这也听不出来吗。


    槐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身离开这里,但崔景辞仍旧不依不饶,“我也没说错吧,槐稚这么看我干嘛,破坏旁人的家庭,如今死了,槐稚还总是为她哭丧,你为她超度亡魂,我也不说什么了,人死为大不是吗,可是差不多好了,都过去了这么久,怎么还就没完没了呢。”


    槐稚骤然厉声呵他,“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对一个死人,他也要这样不留情面呢,槐稚不懂这人为何能够如此无心,就连人死为大的道理对他而言好像也只是存在传说中的话。


    “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叫说,明明是槐稚每天都想给我找不痛快。”崔景辞说。


    每天对他冷着脸,还说那样的话,他现在说她两句,她也会不高兴了?怎么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继续冷着他好了呢。


    “你凭什么能说这些?难道是友琴自己主动愿意落入那样的田地吗?难道是她想要人尽可夫吗?我只是比友琴运气好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槐稚是头一次觉得崔景辞的无耻能到如此地步,又在他身上的无耻反看到了自己的可耻,她竟有那么几分庆幸,庆幸自己竟还好没落到那般境地。


    槐稚无法忍受崔景辞对友琴的诋毁,比以往任何一件事都要难以接受一点。


    崔景辞看着神情激动的槐稚,还是先松口道了歉,“好吧,对不起槐稚,我不该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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