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分明也都是差不多的事啊。


    槐稚有些不敢生孩子,甚至喝药的时候都渐渐惫懒,趁着木绵不注意,悄悄倒到了花盆里头。


    倒了两天之后,木绵就哭丧着脸过来说,“奶奶,您别倒了,路过那盆花,味道都溢出来了,花我给您换了,公子暂且不会发现,不然叫他知道,会生气的。”


    木绵还当槐稚老实呢,老实人现在也学会偷偷倒药了,但到底也是太老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对这些事情简直是了无经验。


    被识破的槐稚大为窘迫。


    第45章


    这些天里,崔景辞似乎有什么事在忙,有些时候忙得厉害了,还不会回家。


    下人们今夜又来传话,说崔景辞不回来了,嘱咐她一个人早些歇息。


    槐稚听了后高高兴兴躺到床上去了。


    才刚躺下没多久,却见木绵匆匆从外面进来,她神情看着有些着急,道:“奶奶,梁公子又来找你,让你出去一趟,特别急,说是......说是有人要死了。”


    槐稚脑子懵了一瞬,大惊,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匆忙套好衣服,出了门,木绵说,“奶奶,有点太晚了。”


    槐稚问,“宵禁了吗。”


    “那还没有。”


    槐稚道:“我姐姐出事了,我必须要去的,木绵,公子今夜不回来,没关系的。”


    木绵没再说了,但晚上出门前,带了些护卫一起。


    槐稚跑出去后,就在门外看到了梁祈声。


    他道:“嫂嫂,出大事了。”


    “明曦她......她竟然想杀我二哥,捅了我二哥后就撞墙自戕了,没死成,现下生了高热,神志不清,瞧着是快不行了,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槐稚听后,惊恐地捂住了嘴,她赶紧和他去了别庄。


    *


    朝中近来出了一件大事,从京城运往边疆的军饷离奇失踪。


    军饷也不是这月丢的,事实上,北疆的将兵已经三月未曾领饷,眼看今年过完春节之后朝中还没动静,军营那边愈发混乱,甚至出现逃兵、哗变,闹到京城,这边才知原来军饷一直未到。


    那么一批军饷,整整二十万两,竟是说没就没了,这已不单单是军饷失窃,朝野上下都受震动。


    也好在前两年北疆打赢了胜战,有了前年血案,外邦铁骑暂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此情形,只怕大祸将至。


    经过调明检验,户部拢共纰出二十万两,这流程中经了户部,兵部,地方巡抚,地方布政使司,总兵衙门,这么多层地方,竟无一人发现过错。


    兹事体大,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兵部、户部、都察院共同彻查此事,各有关部门,但凡有些牵扯的,都奉命夜直彻查。


    一桩军饷遗失案,不知能牵扯出多少祸根。


    崔景辞这些日忙的,正是这桩军饷失窃案。


    户部那边来了人,正和兵部的几个人一起长谈分析,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崔景辞今夜本不欲回府了,家中却来了人,说是槐稚宵禁前的时候出了门,一直到这个点都还没回来。


    现下已经亥时了。


    就快子时了。


    崔景辞听后眉头紧锁,问,“底下的人都做什么吃的,让她大半夜出门,也不知拦着些。”


    槐稚也实在很不听话,这么晚跑出去,还不知道回来。


    传话的人说,“木绵带着几个侍卫一起护着呢,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就是......就是,是那梁公子来找的奶奶,奶奶跟着他一起走的。”


    崔景辞额间的青筋猛地跳动,连着脑子里头的那根筋一块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喉咙里头径自溢出一声冷笑,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两个疯子。”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槐稚还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呢,实在是他错看她了,误将一只绵软的小虎,当做了羊。


    在崔景辞看来,一个乖顺的妻子,是不会在晚上还大张旗鼓地和一个男人离开,是不会在丈夫不归家的时候,快到子时还在外面混到不肯归家,他的妻子,胆子好大,好大,她将来还能做出什么比这还骇人的事来吗。


    还有啊,为什么总是有脏东西觊觎他的人,为什么槐稚又不知道他是脏东西呢,凭什么只有他是脏东西被她知道了,那个贱男人是什么嘴脸她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上真就到处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事。


    崔景辞起身准备离开衙门,对江理道:“去找江硕,直接调人去寻她的行踪。”


    *


    梁祈介在户部做事,近来朝中出了一桩大案,源头是从户部起来,可想而知公务繁忙,他这段时日基本不回梁家,就算是休息,也是明曦所在的别庄。


    忙了几日,好不容易抽出空回去了一趟。


    明曦一如往日坐在灯下抚琴,烛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柔和,梁祈介自然地从背后抱了上去,同她闲话了几句,事情到这里,一切都还如常。


    两人后来一起用过了膳,去了榻上,事后,却不知明曦为何突然发作,从枕下拿出一把剪子,直直地插到梁祈介的胸口之上。


    梁祈介看着明曦,眼中先是惊愕,而后冷笑了声。


    他没有被明曦杀死,看着她,失望至极,“你这个人,果真是没有心。”


    梁祈介大抵是对这人厌恶至极。


    然而,还不及反应过来,却见明曦又直直奔下了床,往墙上去撞。


    明曦这一撞,没有当场死成,只是后来,连夜发了高热,烧了整整一个日夜也没停下来,她看起来快是死了,嘴巴里面一直嘟囔槐稚的名字,梁祈介再没有来这地方看过她,但是让人带来了槐稚。


    槐稚知道明曦这人有时行事也素来是神经古怪,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突然做出了一些无法叫人理解的事。


    她在马车上的时候问梁祈声,她病得很严重吗。


    梁祈声说,挺严重的。


    槐稚不知多严重,待到去了之后,才发现严重是有多严重,难怪梁祈声说她快要死了,也难怪会大半夜把她喊出来。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昔日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乌发散乱地垂在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的肌肤薄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沾着血迹,看样子像是刚咳出来的,脑袋上裹着白布,应当就是撞墙后留下的伤。


    槐稚马上扑到了床边,哭着喊她,“明曦,你怎么了......”


    她抓着明曦的手,发现她的手烫得吓人,明曦哑着嗓子说,“槐稚,别喊我明曦了,喊我友琴吧。”


    当初明曦刚被卖进青楼里的时候,她和槐稚说,“槐稚,别喊我友琴了,喊我明曦吧。”


    友琴第一次流血的时候,是在八岁,偷吃了几粒枣,被她爹抡起铁勺砸了下脑袋,一股血顺着她的脑袋汩汩流下,像是蚯蚓一样爬在脸上,友琴的家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弟弟们平常就喜欢使唤她,友琴不像是姐姐,像是家里的小丫鬟,她不喜欢友琴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是她讨厌的爹娘给的,他们对她那样不好,让她那样下贱。


    友琴再一次流血,是在十五岁,她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横冲直撞,把她弄得鲜血淋漓,后来友琴有了很多的客人,友琴也早不叫友琴,叫明曦。


    明曦头两年在青楼的时候,每一天都很想死,但每一天都没有死成,她希望那些恩客能带着她走,但是每个人柔情蜜意甜言媚语,却没有一个人带着她离开,她最想离开的时候,没有人救她,于是,明曦就彻底死在了青楼里,后来再有恩客兴起,调笑着说要带她离开回家的时候,她再也不会露出当初激动的神情,只是笑笑说,才不要呢,我要快活,于是恩客兴奋着将她压着弄得更狠了。


    可是后来,碰到了个不一样的人,明曦在看到梁祈介的时候就有预感,她有天会死在他的手上的。


    那天梁祈介带她离开青楼的时候,明曦最后其实和他说,“你会害死我的。”


    梁祈介没有放在心上,于是明曦又说,“那我会杀了你。”


    明曦曾听闻一个西洋商人说起过他们家乡的故事。


    那故事是说,某日一个渔夫捞到一个密封的黄铜瓶子,打开后却释放出了被困在瓶中多年的恶鬼,然而这恶鬼却要杀了渔父。


    恶鬼最起初的时候,发誓会厚报解救者,可是,等了数百年无人来救,便转为愤怒,发誓要杀死解救他的人,那个渔父,就成了打开黄铜瓶的死者。


    千百年,沧海桑田俱变,等了千百年,最后只剩下了愤怒。


    明曦十五岁的时候被抓进了青楼里面,其间不知哀求过多少人,不知哀求过多少神佛,没人能叫她得偿所愿,而今过去了六年,再有人来救所谓风尘,她和那恶鬼一样,只想杀了他。


    而且,梁祈介那样的人,明白什么是爱吗?一边嫌她是妓子,一边却又要那样无理地占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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