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看着崔景辞,崔景辞也看着她,眼中竟还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情厚意,她对他这样类似于誓言的话感到恐惧。


    崔景辞那厢倒是越说越来劲,“我们将来生双儿女,若是女儿,我们好生宠爱,想做甚就做甚,若是儿子,严厉些也无妨,我会亲自教养他们读书认字,到时候我们儿女双全,槐稚下半辈子光顾着享福就好。”


    看看,他对家的印象都是那样刻板,女儿疼爱,儿子严厉,反正别人是怎么样的,他就想学着怎么样。


    槐稚叫他说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来,莫名觉得恐怖,她干巴巴地扯出了个笑,说,“挺好的。”


    崔景辞看着她,皱眉,沉默良久后噗嗤笑出了声,“怎么了,不好吗?我对你好,难道还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地看我。”


    他都不知道槐稚离开了他还能干嘛,都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就连这几句话,都要露出这种表情。


    誓言,难道不动听,不美丽吗?未来的畅想,难道她不喜欢吗。


    他的手指抚着槐稚的脸颊,竟又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他垂着眸,眼中露出些委屈伤神,“不能不怕我吗,我真的不会伤害你啊,你是我的妻子,我想着疼你都来不及,你为什么要怕我。”


    虽然槐稚这个人是不大聪明,有时候真的很蠢,旁人不管是说了什么,她都能信,但他对这个妻子,大体还是满意的,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契合,这样还不能够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话若是从前,槐稚就信了,可是现在,见他故技重施,未免觉得好笑。


    槐稚转开了脸,道:“你能不要再骗我了吗,我也没有什么你能图谋的东西。”


    他好好的,别说这些,不行吗,没人想听这些虚假的谎言了。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怔神许久,他说,“我知道,所以啊,我说得都是实话,怎么就是不相信呢,真叫我委屈死了。”


    槐稚受不了他这幅德行了,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净身吧,一会还要进宫呢。”


    崔景辞道:“不急,先吃过宵夜。”


    说是吃宵夜,崔景辞没怎么动,基本都是槐稚一个人在吃,槐稚也没管他方才在那突如其来又发的疯病,她现在对此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又不能怎么样他,晚上两个人睡觉也都还是要躺在一张床上,日子也还要继续过。


    槐稚慢悠悠地吃饭,外面偶尔能听到些鞭炮的响声,崔景辞后来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去沐浴焚香了。


    从里头出来后,给槐稚塞了个红封,笑着说,“压胜钱。”


    他刚净过身,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水汽,他笑得随意,分明都这把年纪了,槐稚竟在他的身上看出了几分少年之气。


    她看着他塞到掌心的红封,有些懵,脸不知为什么有些发烫,她说,“我......我都十八岁了,过完年就十九,不能收这个了,不.....不吉利。”


    且不说她有没有十八岁,就算是年纪小,她在家里头也是很少收这些的,六七岁的时候还是有过的,再大些时候,就再没了。只有胡来娣会给他们发钱,一直发到了槐稚十五岁,虽然不多,虽然一直比弟弟少,可还好是有的。


    大人们说,她已经不小了,又是女孩,再收这些就不太吉利了。


    于是槐稚便也如此做想,借此来慰藉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崔景辞不在意说,“乱听别人胡说八道,谁说不能收了?我给你发一辈子,七老八十也得给。”


    槐稚低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崔景辞没多想,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头亲了她的唇瓣,他叫她别乱跑,就离开这里。


    他离开之后,槐稚还在看着掌心的红封,红彤彤的包装上描了金边,光是个外壳都漂亮得要命。


    她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眼睛也看红了。


    实话说,槐稚的人生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她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虽说爹娘待她不好,但她也还认识旁的好人,比如说是明曦,她很照顾她,还有那个书生,若是没有他,她爹娘怕是连一会也等不住,早将她嫁了人,而且书生对她也挺好的,总之,有不好才会衬得那些好如此情深意切。


    再说在她孤掌难鸣之时,又出现了崔景辞,最初时虽也有些惶恐不安,可最后还是化为欣喜,视崔景辞如神兵天降,他有时候虽然挺混蛋,但是现在感动又不是假......


    槐稚捂着红封在心口,竟是悄然流起了泪,但也没哭多久,将崔景辞给的两百两好生和那些私用放在了一起。


    后面听到外边有放烟花的动静,槐稚也没再在肚子里面想那些事情,跑出去看烟花了,她就坐在回廊下边的门槛上瞧着,木绵怕她冻着屁股了,拿了个垫子叫她垫在屁股下面,她又指了指一旁,回廊上堆着一堆东西。


    “那是什么,方才回来的时候没瞧见呢。”


    木绵将崔景辞的话转告了她。


    他说,这夜还长,若是无聊的话,就自己放些烟花玩。


    那些鞭炮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如果睡不着,就玩玩烟花。


    木绵挠了挠头,道:“这是我和江大哥一块出去买的,也不知道奶奶你喜欢不喜欢。”


    “你同江大哥一块去的?”


    “昂......”木绵说,“过节嘛,去采办了一下年货。”


    槐稚嘿嘿笑了一声,木绵脸一下子叫她笑红了,她慌忙解释,道:“不是奶奶想的那样,江大哥他......他特别好,当初还是他捡我来的崔府呢。”


    “捡......捡来的?”


    她只知道木绵是很小的时候就在崔府了,但没想到是捡来的。


    木绵说,“那年闹饥荒,被爹娘赶出家去了,在路上行乞,碰到了江大哥。”


    闹饥荒,那年恰逢大旱,庄稼都枯死在了地里。


    说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年饥荒闹得厉害,就连槐稚都有些许的印象,光是想起那种情形,都打个寒颤。


    她记得一副可怖的情形,饥荒闹得厉害,大雁横飞村落,叫人打了下来,闹饥荒的时候碰到一只大雁,是天大的喜事,一只大雁可是能填饱一个人的肚子,撑几日都不为过,然而,那大雁被打到地上之后,叫其他的人发现,竟是上前争了起来,为了一只雁子,所有人大打出手,最后争得面目全非,闹到官府来了才歇事,自然,官府的人来了之后,大雁,充公。


    世人皆道鸿雁传喜,然而最后一只衔喜而来的大雁,却造就了如此一番祸事。


    流年不利,时乖运拙,对穷人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槐稚起先还在那八卦呢,现下叹了口气,也没继续再问,再问从前,问起来,自己倒又想起一箩筐的心酸荒唐事。


    她和木绵一道去打炮,放起了烟花,转眼就那将那些事情都抛之脑后去了。


    后来,也不知是玩了多久,槐稚终于有些累了,崔景辞说,她可以不用守夜的,但槐稚想,还是守一下为好,辞旧迎新驱邪避祟嘛,通个宵,也能给来年开个好头。


    去年发生了太多见鬼的事,槐稚明年想好好的。


    屋子里头烛火点得通明,槐稚坐那弄绣品,总算是不捣鼓那些香囊了,崔景辞给她两百两巨额红封,槐稚也生出了些许良心,去库房扯了布过来,寻思给他做条腰带出来。


    一直弄到寅时,槐稚的脑袋都开始一点一点,像个老奶奶似的,木绵看不下去,打着哈欠道:“要不您歇下先吧,我怕您一脑袋扎框里了。”


    槐稚笑笑,说,“现下什么时候了?”


    木绵道:“寅时三刻了。”


    “天快亮了,我再熬熬,很快就过去了。”


    她道:“要不你先去睡吧。”


    木绵摇了摇头,说,“总归今日我是要守夜的,我是怕您累着。”


    木绵说是这样说,脑袋已经趴到了桌上,眯过去了。


    槐稚见她睡着了,拿了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做完这些后,又开始眯着老奶奶眼,拾掇那条腰带。


    一直到了卯时那会,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崔景辞都从外边回来了,他一边放下身上脱下的大氅,一边道:“槐稚,你没睡?”


    他的语气中隐约有几分惊讶,大抵是没想到人现在还醒着。


    槐稚揉了揉眼,道:“我还不困呢。”


    她就连声音里面都已经沾上了浓厚的困倦,这会还说是不困。


    人熬穿了之后,脑袋是不困了,但是身体就受不住。


    槐稚拍了拍木绵,木绵睡醒惺忪醒来,见崔景辞回来了,吓了一跳,见鬼了似的,她形容有些惶恐尴尬,但崔景辞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她下去歇息去了。


    木绵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崔景辞见她又在捯饬那些绣品,语气有些不好,“又弄这些,到时候眼睛都看瞎了......”


    “我就是想给你做条腰带。”


    听到这个,崔景辞一下就安静了,也不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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