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先生道:“往后怕是不能来教你了,恐怕要请夫人另请老师了。”
槐稚喉咙堵塞,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傅先生又道。
“夫人,我本名叫晴灵,家在杭州府。将来你若有机会来江南,届时我做了东道主,定好生招待。”
傅晴灵说完这话,也没再留了,起身离开了这里,徒留发懵的槐稚留在原地。
一直到崔景辞下值回来,她都还是懵的。
崔景辞解了大氅,坐到了傅先生离开的位置,他敲了下槐稚的脑袋,将她敲回了神来。
槐稚揉了揉脑袋,老敲她做什么。
崔景辞问,“傅晴灵说她往后不来了,回老家去了,和你说过没有?”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她说母亲病了。”
崔景辞道:“往后再为你换个老师吧。”
槐稚“哦”了一声,说好,想了想后又没忍住道:“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教我女德女训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崔景辞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听得起茧子了,那你学会了吗?”
槐稚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了。
她心中暗自想着,梁祈声那话还是说得不错,崔景辞年纪大,是个老古板,有哪家的丈夫日日要妻子学那些东西的?就他这个人了。
槐稚不欲同他争辩,因现下知道,他除了有三寸不烂之舌外,还有精湛的演技,她若试图和他辩驳,争不过便算了,就算是争过了,在床下逞了口舌,在床上又落得一番教训。
她起身,说肚子饿了,要吃饭了。
崔景辞也跟着站了起来,将手横在了槐稚的肩上,一下子又把她圈住了,逃都逃不掉。
他不依不饶道:“问你话呢,槐稚,学会了没呢。”
烦死了,槐稚不情不愿地说,“学会了。”
“学会什么了。”
槐稚印象中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缠着问这话了,她道:“要听郎君的话!”
崔景辞听到这话,总算是满意了,他又问,“那你听了吗。”
槐稚抬眼看了下他,眼中毫不掩饰恼怒,崔景辞眼看着将人弄毛了,也不再说了,摸着脑袋给她顺毛。
“行行行,吃饭吃饭,不说了。”
*
这雪陆续下了几日,后来总算是停了两日,这雪一融,吸走了空气中仅存的暖气,天气反倒是更冷了一点。
初十那天是崔景辞的旬休日,在家里头休息,他这天不知怎么突发奇想,带着她往山上的寺庙去。
槐稚问他去做什么,崔景辞说,拜观音。
槐稚没有发现,崔景辞竟然还信仰神佛,从前没看出来。
他这个人,怕是骗人骗鬼骗神,看起来就不大像是有禅心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还会主动往那里去。
上山的马车上,崔景辞问她,“你不信这些?家里头也不信?”
本朝儒释道三合一,大多人都是有个信奉的。
槐稚说,“家里头信,从前跟着娘去拜过佛,拜得多了,就不信了......”
崔景辞明白了,槐稚也是个务实的人,在佛祖面前祈愿,结果佛祖不帮她实现愿望,她就不再信了。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眉眼含笑,望着槐稚说,“若是这样的话,往后咱在屋子里面挂个我的像,槐稚你皈依我,当我座下的信徒,朝着我磕头祝祷,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槐稚已经习惯他这样说话了,他这个人,一直都不着调得很,什么糊涂话都爱说。
她只淡淡道:“你不要胡说了,快到地方,佛祖听去,会生气的。”
槐稚虽不信,但还是挺怕的。
崔景辞被她说了一句,没恼,反倒是笑得更厉害了点,“槐稚原来是不信也信。”
寺庙依山而建,隐没在那群苍松古柏之间,前日雪停,檐上还有些残雪未尽,在日光下泛着莹白微光,时不时有雪水顺着青瓦滴落,坠入地面的浅洼之中,发出细微声响,这古寺有些年头,不少人慕名而来。
通往寺门的石径被融化的雪水浸得些微湿润,苔痕斑驳,偶有枯叶被山风卷过。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早上那会,寺中来往行人不多。
崔景辞财大气粗,还没进殿就已捐了大笔香火钱,小沙弥凑在他的身边,问道:“施主可是要见住持?”
他花钱又不是来见老头的。
他含笑婉拒,道:“那倒是不用了,我是带夫人来拜求子观音的。”
沙弥看了看槐稚,又看了看崔景辞,许是从前都单单是女人来拜,没见过还有男人主动带着娘子来,有些好奇罢了,打量了两眼。
崔景辞笑了一下,牵着槐稚的手却更紧了一些,他看着沙弥打量槐稚,柔声问道:“怎么了吗?”
这声音虽是温柔,但听着莫名的沉,小沙弥回过了劲来,忙道:“没有没有,我这就带贵人们去。”
小沙弥便这样领着两人往观音殿去,这里头有个僧人在,为来求子的女人洒下杨枝净水。
净水除秽,带去观音福泽。
槐稚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拜过之后,又换了崔景辞去。
崔景辞确实是不信这些的。
他的母亲还在世时,时常会往寺中跑,崔景辞幼年时,大多时候都和母亲待在一处,在他再小一些的时候,他其实不怎么听得到她的抱怨,后来不知是从哪年开始,他总要听母亲诉说那些家长里短,口中也时常嘀咕父亲的坏话,他觉得母亲是受了父亲的委屈,便说,娘,往后我长大了,打死爹!
母亲听后,觉得好笑,却又捂住了他的嘴。
后来,她带着他回了趟苏州,后来回京的时候,便更信神佛。
因为她的父亲和她说,“水啊,爹娘不在你身边,心里面难受,就拜拜佛祖吧。”
窦水时常要去寺庙里头,她去,就带着崔景辞去。
小孩子嘛,哪里离得了母亲呢。
崔景辞回想起来,也不知是幼小的他离不了她,又还是说,她离不了他。
他跟着母亲拜佛上香,见她跪在蒲团上,眼中带着他看不懂的虔诚,她大概是在求佛陀让父亲回心转意。
她一辈子都以爱为食,这从当初她愿意从苏州跟着崔林志去京城,也能窥见一斑。
后来,她的病有些厉害了,却还在往寺庙去,崔景辞也开始跟着她一起跪拜佛祖,他求母亲的病能早些好起来。
不过最后不失所望的,他们两个的愿望,全都落了空。
自此,崔景辞就再不信这些东西了。
在当槐稚说她不信神佛之时,他马上就知道,为何不信。
不过也都是一些被神佛辜负之人。
他年少时甚至觉得佛陀面目可憎。
人世间最真挚最高尚的情感全都在你这大雄宝殿了,可你从始至终都是那样麻木地独坐高台,你一次又一次地叫人愿望落空,给人希望,最后却又叫人绝望,凭什么受万人恩戴。
只有在后来长大一些之后,这种愤世嫉俗的情感才慢慢消退。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怪罪这世间所有能怪罪之物。
崔景辞今日愿意来拜观音,也并非是突发奇想,田广如家中有两个儿子,当初他夫人一胎双生之后,就不再有孕,两人盼着儿女双全,生个女儿出来,前两年起就一直在调理身子,拜送子观音,前段时日他妻子顺利生产,当真生了个女儿出来,他一高兴,没少在他面前提起。
崔景辞听后,便刚好趁着化雪休沐,带着槐稚来了这里。
他想,是男孩,是女孩,都可以,但最好还是儿女双全,这才圆满。
今日天气甚好,艳阳高照,在这里拜完了观音之后,两人也没急着离开,在寺中闲逛了起来。
崔景辞忽地说起,“小的时候我常来这里,每次一来,寺中的人就在背地里议论,他们说,看看,那个女人又带着儿子过来了。”
他的嗓音里头没有什么情绪,槐稚听后,问道:“是你的母亲吗?”
是他的母亲吗?
崔景辞笑,“是我们的母亲。”
槐稚小声地问,“她......是病死的吗?”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毕竟人已经去了,看起来一直是崔景辞心里面的一根刺。
崔景辞笑得更厉害了,然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说,“与其说病死,倒不如是气死更为贴切。”
他现今还记得母亲死之前是何情形。
窦水半夜的时候突然咳了血,府中乱作一团,那天,崔林志不在家,谁知道是宿在哪里了呢?崔景辞被姚嬷嬷晃醒,跑过来后,她的脸已经苍白一片,唯独唇角的血是那样刺眼。
窦水问,“他人呢?”
姚嬷嬷眼中泛着泪光,“还没回来呢,不知在哪里。”
窦水脸色肉眼可见的衰败了起来,她伸出那瘦得没形的手,朝崔景辞招手,崔景辞到了她的跟前,这种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应该去哭的,然而,心里头笼罩着一层莫大的悲伤,泪却怎么都淌不出来,只是堵在胸口,闷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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