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窦水的面前,窦水抓着他的手,说,“小辞,娘怕是不行了,你爹回来,告诉他,我恨他,恨那个女人,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崔景辞说,“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啊。”


    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呢,那年他才六岁。


    为什么?窦水想说,就是要和你说,就是要你知道,娘恨他们,你也要恨他,恨他们。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更不用说了,娘活着他都这幅德行。你万一被他们那伪善的做派骗了怎么办啊,你要是被他们两个人欺负了怎么办啊?娘是不行了,只能叫你恨他们了,不管他们怎么接近你又或者是给你糖吃,你也要恨他们。


    最后,窦水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喃喃地吐出几个字音,没有人能知道她死前到底是说了什么,那或许是她最后的真心话,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窦水死之前,最恨的不是崔林志,不是那个女人,她恨的是当初那个自己,恨那个因为一点甜言蜜语就心动的自己。


    她呢喃的是,“窦水啊窦水,你太糊涂了。”


    别人辜负你也就算了,怎么你也把自己辜负了呢。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


    崔景辞说,“我爹勾结何氏,死之前,我娘都没再见到他最后一面,她留的遗言,是叫我告诉我爹,她恨他。”


    槐稚听后心头一颤,她意识到,崔景辞是在和她说些心里话。


    她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他是吃准了她心软?


    槐稚说,“都过去了,你看,现在你好好的,你娘瞧见了,也会高兴的。”


    崔景辞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她,笑中像是带了些惨意,他说,“我母亲死后,我便没娘了,紧接着也没爹了,他们总是喜欢欺负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有你了......槐稚,有时候,我可能会做得不好,可是,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好害怕,你也要讨厌我。”


    槐稚心口一震,似没想到他这突然的表露。


    寒风吹动他的衣袂,他神情看着痛苦,从前的伤疤就此揭开,只是为了让她,不要讨厌他。


    槐稚真的不知道,他这一次,到底是不是又在做戏,他这番温良,温良得和她最开始碰到的崔景辞一样。她觉得自己其实不能再信他了,因为他总是这样,每次,无一例外的,都是这样,只要有点事情,就会用这幅嘴脸来诓骗她。


    可是,看着他那张痛苦的脸,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实在是没办法远离他。


    他那淳朴的柔情苦痛,叫人无法视而不见。


    槐稚想,饶是他骗了她,但那些往事,却也不是假的,不说别的,单就这件事情而论,就这样吧......


    他没了娘,后娘又是那样,他说他总是被人欺负,总也不能再是假的了吧。


    她最后再信他一回了。


    她抱着他,道:“没有,你不要乱想了。”


    柔软的身躯埋在了他的胸口,崔景辞那空荡的心脏好像被这团温暖的棉花塞满了。


    怪了,他在想,是不是槐稚有些什么怪本领,能把手掏到他的心里。


    *


    崔景辞那天真假参半的戏换了他们好些时日的安宁。


    那日从寺中回去之后,槐稚又像是从前那样,没再总想着和他暗自置气,他的袒露多少是唤起了槐稚心底柔软的思绪。


    崔景辞自己都折服于那精湛的演技,他其实真是不想和槐稚闹得太难看,如果能用些温和的手段叫她听话,何必去扯开那片遮羞布呢。


    他这还不是都为了她好,他当真是为了她操太多心。


    然而那次去拜了观音之后,他们这没动静,崔景奉那倒是传来怀上孩子的喜讯了。


    崔景辞听后,冷嗤,观音娘娘,您那福泽是不是散错地了。


    崔景辞倒不是恼崔景奉卢云兰先有孩子,恼得是观音作弄人,又被寺庙那地方耍了一通。


    槐稚见崔景辞这样,心里面又想起了梁祈声的话,他说,崔景辞生孩子是为了夺家产。


    想他对那何氏的憎恶,这话怕是不假,又见崔景奉那边先怀上了孩子后,崔景辞脸色就不大好看,看起来或许是在为孩子一事生气。


    槐稚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有些怕一心想要孩子的崔景辞迁怒于她,悄悄地躲着他。


    这段时日倒也还算安生,大家彼此安静,槐稚听人说,卢云兰那胎颇不安生,自打有了身孕之后,府上的医师就没少往他们那院子跑。


    这样过去半月,十二月初的时候,大抵是什么法子都使过了,这胎就是不安稳,何氏好像还寻了个道士上门,看看家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晦气。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就出事了。


    那道士说,府上有片梅林里面邪祟气甚重,风水不好,害得夫人们不好养胎,梅林不宜长留,应当推平,重新种些梨花什么的,都是好的......


    可是,那梅林,是窦水在世时种的,她喜欢梅,崔林志种了讨她开心的。


    现下,他们说,要将那梅林,推了。


    槐稚隐约觉得,自那道士来过之后,崔景辞的情绪就不大对了,成日笼在一股低压之中。


    她能猜出是为什么,他那样子,看上去像是在酝酿着些什么,只是迟迟没有发作,揽椿院的其他人,表情也不大好,尤其是姚嬷嬷。


    十二日初八那日,崔景辞早上起身,对槐稚道:“近来我夜里总是梦魇,我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你帮我去城北城隍庙供一盏长明灯,去些晦气吧,外面落雪,槐稚,你路上小心些。”


    槐稚知道他在烦心什么,先夫人的梅林要被推了,他心里应当是不好受的,她主动抱了抱他,说,“好,我收拾了就去。”


    槐稚出了门去,可是走了一半,却是忽地想起了窦水的牌位......


    当初她供奉的时候,还擦过。


    乌木牌正中上书:显妣崔门窦氏夫人之神位。


    背面用小楷写着:永安三十年十二月初八丑时卒。


    槐稚想起崔景辞这几日的情形,又想今日时日有些特殊,分明是他母亲忌日,他却支了她出门,马车走至半路,她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掀开了车帘,道:“我有东西忘拿了,先回去!”


    第39章


    槐稚离开了之后,崔景辞便一直等在揽椿院,等了好一会,崔林志同何氏一起来了这处。


    崔景辞像是料到他们会来,就站在明间的门口瞧着院门,待到两人的身影出现之后,竟还是笑了,“来了啊?进来坐坐?”


    外边天冷,两人打算进屋议事,然而进去之后,却叫屋子里头的情形骇了一跳。


    没想到崔景辞竟将他母亲的牌位挪动到了这处。


    两人一进屋,就直直看到桌上供奉着的牌位。


    崔景辞道:“来得正好,今个儿我母亲忌日,你们来给她磕头了。”


    崔林志皱眉,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崔景辞淡淡道:“什么怎么说话,给你的亡妻磕头,委屈您了不成?”


    崔林志知道他这是心里头不痛快,故意想给他们难堪,他别开了眼去,不再同他继续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你叫人守在梅林那处做甚?”


    他的人守在那里,他们就是想动一下梅林,都要叫人挥剑相向。


    那处梅林又不是他的私产,府上的东西,他看管这么厉害作甚?


    崔景辞问他,“我还想问问你们想干嘛呢,什么意思啊,我母亲的东西,你们也配动?”


    崔林志叹道:“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媳妇这喜害得厉害啊,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崔景辞冷声笑道:“保不住就去死啊。”


    “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心了,敢说这种话出来!”


    何氏去安抚起了崔林志,而后有些为难的样子,对崔景辞道:“辞哥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先夫人去了十来年了,我是一直敬着她的,你瞧,从前的时候,我哪里有打过梅林的主意,这会是逼不得已,找了道士来算,说家里有邪祟......”


    “有邪祟?道士说有邪祟那就是有?哪个道士,给我寻来,我好好问问他,何来邪祟一说。”崔景辞冷冷看向那两人,声调上扬哦了一声,“这么凑巧,哪日不斩梅树,偏偏要今日去斩,你们是想斩梅林,还是斩了我母亲的亡魂?”


    十二月初八,他母亲的忌日,他们几个倒好,非要去斩了她生前喜爱的梅林,不是故意找茬他都想不出来还有这种做法。


    一堆人在那里做戏,先是什么孕期难受,再借口寻道士上门,反正到了最后,这矛头就是指到他病逝的母亲身上,是真有邪祟,还是假有,崔景辞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把戏玩在他的身上,有意思吗。


    崔林志道:“你母亲也走十来年了,这梅林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如今道士算了风水,说那里有红不好,悬霜,父亲旁的什么都依着你,你在这种事情上,能不这么任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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