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圣人都当不骄不躁,他这年纪了什么风浪又没见过,但这一年多的憋屈讨回来了,如何能不神清气爽,每日上朝的时候,时不时戳一下高鄂的伤疤,将当初郭巡抚通倭一事冷不丁提一嘴,接下来就能看到高鄂吃瘪的神情,每日他在内阁走动起来也是神清气爽,办起公务来了不觉疲累心烦,若不是眼睛花了,将叆叇丢去一旁也能一目十行。


    崔景辞忙起来了,平日还多了些公务应酬出来,若能推的,推了便不去了,若不能推的,便叫人传话回家,让家里头的妻子不用多等。


    槐稚听了乐得其成,他这不往家回,倒也好呢,一个人用膳,胃口都比平日好了,吃了一碗还能吃半碗。


    姚嬷嬷将那两人往来看在心中,叹了口气,问木绵,“你没发觉,这奶奶和公子的关系好像没从前那样好了?那回奶奶到底是去了哪里,怎回来后,就心不在焉的。”


    槐稚心里藏没藏事,大家都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跟张白纸似的,没有事,放在脸上,有了事了,也放在脸上,傻呵呵的,嫁进来也快小半年了,还这么没心眼呢。


    “去了庄子,怕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朋友。”木绵回想起来,一切好似都是从去了庄子后变得不大对了,她也叹了气,道:“早知那天我该拦着些的,死活不叫她出门的。”


    “没有那次,也有下次。”姚嬷嬷道:“也罢,哪家的夫妻没些个龃龉龌龊,那奶奶也不像个记事的人,估摸过阵子就也好了。”


    十一月初,京城终是落下了第一场初雪,这雪是傍晚的时候下的,那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快黑透了,还在外面的行人仰头看天,才发现天上零星落了雪下来,这雪起先下得不大,只是一点点地下。


    早在刚落雪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给揽椿院传过话了,说是崔景辞今日出去应酬,晚些归家。


    槐稚晚间去廊下看了看雪。


    院子里面种着一棵海棠树,槐稚刚嫁进来那会,海棠开得正盛,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现下也覆了雪。


    下了好久,天地间才慢慢变得斑白,就像是一个秃子的脑袋,秃了几块空白出来,整个院子里头只有那么几块地方是白的。


    空气里有雪特有的清冽气息,她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直往肺里透。


    槐稚蹲着看了有一会,姚嬷嬷瞧见了,想她这玩性还怪大的,她喊她快进屋去,夜里风凉,穿这么少,该受凉了。


    “诶,好!”槐稚的脸已经叫风吹得通红,再吹下去,有点像刀割在脸上一样了。


    姚嬷嬷本来是想问槐稚这两天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的,为什么瞧着和崔景辞不大亲近了呢?但后来,看到她那嫩白的小脸叫风刮得通红,又一边剪着灯芯,一边嘟嘟囔囔道:“还得做几件围脖披风才行。”


    *


    崔景辞今夜在一家酒楼中同人应酬往来。


    今日聚在一起的是曾经跟他一起在北边打仗的将军,还有在中军都督府的一些同僚,他不愿意喝酒,也没人能逼得了他喝,但人都出来吃饭了,也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崔景辞象征性地同他们碰了碰酒杯,沾了些酒。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和文官之间的关系水火不相容,武官们在马背上征来功名,自然是看不惯那些坐在京城里夸夸其谈的文官,文官们寒窗苦读功名加身自也是看不管那些只会挥鞭作战的大老粗。


    最开始崔景辞去北疆任职总督的时候,没少被人瞧不起,一个二十来岁,兵部来的文官,凭什么来指挥他们?但他只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军营上下,没有再看不起他的了。


    这里酒过三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喝了酒就开始看女人跳舞了,崔景辞知道他们的尿性,公务是公务,生活是生活。


    舞女在中间跳着舞,崔景辞放下杯盏起身,道:“内子还在家中等着,就先回了。”


    他们劝他,“这都还没多晚呢,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待会又不会如何,你娘子难道还会说你不成?”


    崔景辞回想了下槐稚为人。


    她说他吗?她胆子那么点大,怕他都来不及,岂敢来说他,再说了,他和他们一样吗,他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丈夫,槐稚上哪里找去,他是什么人,她还会不知道?


    但想到她若是不在意,他心里面倒又有些不怎么是滋味了。


    凭什么只有他每天都在担心她会被旁人骗走,然而他这样优秀的人,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他会被别人勾走,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想把他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看着吗?她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占有欲,一点都不会恐慌吗?


    为什么?凭什么?


    崔景辞恍然回味过来,也就是他对她太好,太叫她有恃无恐了,她才会每天在那里同他暗戳戳使些小性子,才会每天都不听他的话,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窝囊废,他难道还治不了她?


    崔景辞坐这,倒没再急着离开了。


    那些人见他不走了,倒又开始面面相觑了,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真将人劝住了,他这个人,不是从来都不听他们劝的吗。


    那些舞女们见到这俊俏的公子,频频抛去媚眼,有些个大着胆子的,迎上了前去给他倒酒。


    崔景辞下颌托在手上,面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舞女将酒杯递到了他的唇边。


    崔景辞没喝,伸手接过,竟将那酒往衣摆上洒了些。


    舞女见此,不解其意,掏出了帕子想要递给他擦酒,崔景辞视线落在那帕子上,道:“卖给我吧。”


    舞女忙道:“贵人要用,拿去便是,使不得钱。”


    能叫他用上自己的帕子,那是贵人赏的恩赐啊。


    崔景辞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淡淡道:“擦了便丢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东西。”


    舞女心中本存了几分暧昧的心思,听到他这样说后,登时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崔景辞接过帕子便离开了这里,叫他们慢慢玩,自己先归家了。


    这一番下来,弄得他们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但也没多想,他离开后,他们倒是玩得更放纵了。


    崔景辞回家的时候,约莫快到亥时了,他进门前,将那舞女的帕子别到了腰间,明晃晃的,随着他的步子轻晃。


    槐稚还没睡呢,这会正躺在床上,窝在被子里面看书。


    傅先生说她现在已经认得很多字了,平日可以寻一些话本子来看,若是碰到些什么难认的字,可以记下来,她再教她,看话本子嘛能看个消遣,能长久地看下去,看那些讲大道理的书,怕是翻个两面就要睡过去了。


    那还不如看些话本子识些字。


    槐稚窝在被子里面,看得入神,就连崔景辞回来的动静都没听到,一直到旁边坐了个人,闻到了一身的酒气,槐稚才终于出了神。


    她放下了书,有些干巴巴道:“你回来了啊。”


    闻起来,他好像是喝了不少酒。


    崔景辞双手撑在身后,转过头去看向槐稚,“帮我更衣吧。”


    槐稚也没多想,当他醉了没力气脱衣裳,哦了一声,就从被子里面爬出来了,去帮他解腰带。


    但是手才摸到腰带,就看到腰间系着一条嫩黄色的帕子,槐稚的动作一顿。


    他身上有酒气,怕是从酒楼里面回来的,腰间有手帕,怕是从女人那里带回来的,他......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了吗。


    对于男人会找女人这件事,槐稚并没有多少意外,就连他爹那样没钱的庄稼汉,人也是惯不老实的,若不是没钱,早叫他三妻四妾,夜夜做新郎去了,如今在崔景辞的身上看到了这么条帕子,槐稚起先有些懵,想他原来也会这样......但反应过后,她想,毕竟他本来就没病,在外面寻春风,又能怎么样。


    槐稚甚至都不敢质问他。


    她娘每次质问她爹,反倒会换得他的勃然大怒,而后,两人必然要因为那件事情发生剧烈的争执,而后吵来吵去,无一例外的就是一番狼藉。


    她要是吵,也是吵不过崔景辞的,而且,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吵,他要孩子,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将那帕子取下,叠好放去了一旁。


    崔景辞一直垂眸盯着她的动作,见她看到帕子错神,又看到她将那帕子工工整整叠好,还当个宝似的放在了一边,他看笑了,拽住了她继续解腰带的手腕。


    “槐稚,不好奇吗,这东西哪里来的?”


    槐稚叫他捏得有点痛,她皱眉看向他,道:“我为什么要好奇。”


    她本来就看不懂他,现下来这么一出,哪里知道是几个意思,从前她也就问了,现在哪里来的胆子过问他。


    崔景辞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几个意思啊你。”


    丈夫的身上多了条帕子出来,她这个做妻子的竟然真是一点都不在意,他都不知是该夸她大度还是故意了。


    他真是白白养她,养条狗闻到主人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好歹还会狂吠,她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竟能这般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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