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说那件事,眼中也没有这几日接连的冷漠,复又浮上了柔情,而声音堪称缱绻,“我怎么可能会生槐稚的气呢,我就是太担心,太害怕。”


    “你......你在担心什么。”听到他这样说后,槐稚问他。


    她不明白,他有何好担心。


    崔景辞幽幽道:“槐稚带别的男人回家。”


    槐稚简直觉得自己冤枉至极,又觉得和他真是说不通,她这回真是气得跺脚了,她道:“不是的!路上碰到的!我又不是故意带他回来的!”


    崔景辞说,“我身体不知道得的什么怪病,如今年纪也大了,槐稚,你说我为什么会怕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见他神思如此失落,心中登时也有些发酸了,他若继续争论,槐稚会觉崔景辞也有些不可理喻,可他这样说,槐稚那颗本就不算太强硬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槐稚嘴唇张张合合,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听崔景辞叹了口气,他道:“没关系的,槐稚若是想交朋友,那就交吧,都是我,太敏感了点。”


    其苦万状,他的悲闷之情感染了槐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件事情,本就没什么好争执,她没有错,自然崔景辞也没有错,槐稚主动捧住了崔景辞的脸,碰了一下,速度之快,如同蜻蜓点水。


    向来是崔景辞亲她的,槐稚要么就是胆子小,要么就是害羞,从来不主动招他,今夜这轻轻一遭,竟还算是第一回。


    两人正巧站在一棵树下,微风悄悄一吹,树影在他们脚下胡乱婆娑,砸在他们的影子身上。


    见她对他所说深信不疑,崔景辞再一次感叹槐稚的蠢笨好哄,然而,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笨槐稚,心却莫名跳快了一拍,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期间柔情蜜意,不言自明。


    正在这等时候,不知哪个顽皮泼猴路过此处撞见他们行径,“嘿”了一声,笑话道:“大哥大嫂不害臊!”


    说话之人是崔家的小公子,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呢,捣完乱后,就跑开了,真是坏极,将他们的好风景全都煞了个干净。


    槐稚羞得面红,崔景辞却毫不在意,抓着她的手说,“走,今个儿外面有花灯,我带你去逛街。”


    这事算起来吧,槐稚确实是委屈了,崔景辞觉得必须得哄一下,否则她会记仇,记仇了,就耽误他们生孩子,崔景辞想,自己只是在为了生孩子的任务而奋斗努力。


    崔景辞和槐稚上了街,出门的时候,他毫不避讳地牵着槐稚的手,丝毫不曾在意旁人眼光,自己牵自己妻子的手,又有何好多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槐稚面薄得很,但拗不过他,只得由他的大掌牵着。


    她能感觉到,崔景辞的手很冰,怎么都捂不热的感觉。两人这些天不怎么说话,槐稚肚子里面一下存了不少的话,在街上,她就絮絮叨叨同崔景辞说着。


    他看起来颇有耐心,她说什么都会应上一句。


    崔景辞对游街这种无聊的事情实在打不起什么兴致,平日一样无趣的街道不会因为多了几个花灯就变得有趣,不过,多话的槐稚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槐稚像是没怎么见过这种情形似的,格外兴奋,方才还泣涕涟涟而今又兴致高涨,崔景辞问,“这是你第一次游街?从前从没和过旁人一起吗。”


    槐稚陷入了片刻沉思,似乎在回忆以往的记忆,在脑海之中找寻是否有过那么一个人,像是他那样伴在她的身边。


    见她思索,那就是说,真有这么个人了。


    崔景辞直接笑问,“是谁呢?你弟弟?你娘?还是......?”


    都不是。


    是那个书生。


    毕竟他们都曾私自谈过嫁娶之事了,一起游个街,算不得什么。


    不过槐稚不敢实话实说,她肚子里面悄悄想着,她就是撒个谎,又能如何呢,崔景辞不会知道的。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她诡辩地想,这是为了崔景辞好,免得他多想。


    她看出来了,只要说起那个书生,必然是不能安生的。


    她说,“是我娘他们呢。”


    正这时,槐稚听到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朝着说话那人方向看去,才发现什么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脑子里面想起了那书生,书生就在眼前。


    这天底下简直没有比这还要尴尬一点的事了。


    槐稚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书生还能和崔景辞碰到面。


    天老爷,你要不要这样对我。成婚月余,她和崔景辞头一次一道出门,就叫她碰上这么一遭,槐稚恨不能遁地而走了。


    正在她大脑停滞之时,崔景辞又笑吟吟地看着她,问,“槐稚,这人谁啊。”


    他的笑同平常看起来有些不大一样,少了些温润,多了些戏谑,又或许是阴沉来得更贴切一些。


    书生已向他们走来,槐稚见他要开口,下意识先脱口而出,道:“这是邻家的哥哥。”


    “邻家哥哥?”崔景辞重复了一遍槐稚的话,还有意无意地咬了咬哥哥二字,这次戏谑之意更为明显。


    书生见那两人情形,也猜出那男人的身份了,见其模样气度,想来就是曾经名震一时的崔家长公子,崔景辞。


    传言之中,崔景辞重病在身,模样早不复当初仙人之姿,是幅可怖的病痨鬼模样,然而如今见得,才知耳听为虚,流言多有纰漏。


    再又看槐稚,上次再见过后,暌违已久,如今算是彻底变了个模样,这幅样子,哪里还有得那破落农女之相,虽神态不变,但衣服一变,在书生眼中,这人已彻头彻尾没了原来的样子,她方才竟还说,他只是邻家哥哥??


    便是当着他的面都如此作谎,她哪里还有当初那些本分的样子呢。


    好在是自己没有娶得她,才看清原是这幅嘴脸。


    书生看不见槐稚略带祈求的眼神,又或许是看到了,但偏就不如她所愿,装作没有看到,他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她的谎话,道:“槐稚,我非是你邻居,你我的家离得分明不近。”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走了,只剩下了扯嘴角的槐稚。


    不过,书生犹觉恼怒,他又回过身来,看着崔景辞道:“这是你的丈夫吗?他身体看起来还行,不会死掉害你成了寡妇,你也不用怕没人管你。”


    槐稚莫名觉得周遭的空气冷飕飕的,崔景辞双手环胸,过了不知多久,他看着发愣的槐稚闷笑,“原来是槐稚的情哥哥啊。”


    槐稚猛地抬头看向了崔景辞,整张脸连带着脖颈刷一片变红。


    崔景辞的视线仍旧落在她的身上,简直能将人盯出个洞来。


    看吧槐稚,你说说你,哪里有撒谎的命啊,好不容易骗次人,还叫老天凑巧给拆穿了。


    而喜欢撒谎的孩子,那是会被惩罚的。


    “不是的!”槐稚被毫不留情地拆穿,脚趾都快蜷到了一起把地扣穿,她说,“那人正是上回同你说过的书生......”


    崔景辞“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没怎么在意这事了,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罢了,他继续和她游街,和方才一样。


    至少在崔景辞看来,是和方才一样。


    然而槐稚却觉得怎么都有点不对劲,总觉得旁边男人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若是不小心和他对视了上,就发现他好像在看着她失神,那双眼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阴沉,叫她看不清眼中的情形。


    她和他说话,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冲她笑,说是没有。


    槐稚听他这样说,见他没有多做追问,便想,或许崔景辞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便也没再继续多想。


    崔景辞和槐稚在一起游街,只要见槐稚的视线在一件东西上停留几息以上,就带着她去买了下来,槐稚起先还不明白崔景辞为什么买这么多东西,但后面渐渐察觉出来,他买的东西,都被她看过,而后,她也不敢乱看了。


    崔景辞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二十四孝好丈夫,不过,现在这么孝顺都是为了一会回去好好伺候她啊。


    可怜槐稚逛得高兴全然不知身边的丈夫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糟糕的东西。


    她看到了杂耍团,看到了高空走索,兴高采烈地扯着崔景辞的袖子,喊他一起看,崔景辞掀起眼皮看了过去,那人于空中走在一根绳上,不光行走,还能倒立,坐卧,如履平地。


    比起这个无趣的表演,崔景辞还是觉得身旁的槐稚比较有趣点,他将脑袋转动了一点弧度,就见槐稚乐得整双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厉害得不行的东西,人群欢呼,槐稚也就跟着欢呼,崔景辞不知如何去形容她眼底的光亮,因为很少见过,所以不知道如何形容,像是他在北疆边境之地,大漠孤烟时看到天上的那轮圆月?


    今夜的月亮也很大,崔景辞抬头望月,人群喧嚷,鼓乐齐鸣,那轮从天倾泻而下的月亮光彩夺目,他却总觉还是不如眼前的人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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