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苦涩地笑了笑。
这又怪谁呢?
是她搞砸了一切,她理应承受这些苦果。
客厅异常安静。
秋苏给司倾梅倒了一杯明前龙井,便拉着黎婶、福叔和宗叔一起去了后院,说是马上元旦了,要挂些彩灯和装饰,才有仪式感。
客厅里只剩司倾梅和司梵两个人。
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叶被热水冲起,慢慢舒展开来,浮在水面;又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儿,缓缓沉入杯底。
她们之间每次都是争吵,最后总有一个会摔门而去,从来没有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过,而且待了这么久。司梵抱着黎婶绣的那个獒叱模样的抱枕,好像这样能让她在面对司倾梅时从容或者安定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突然对司倾梅有了一种别样复杂的情愫——不再是单纯的恨或者失望,还有些别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司倾梅仍是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司梵脸上,认真地看,像是忽然惊觉她怎么一下长这么大了,又猛然发觉她的眉眼长得很像自己。她错过了那么多女儿成长的痕迹,心痛比遗憾先到来。她其实准备了很多话想要告诉她,但看到她的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比起她这二十年所遭受的一切,那些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水色由浅转浓,热气渐渐散去。
她说:“你大概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些事,至于做什么决定,你自己选择。”
司梵看着她。
这是司倾梅第一次跟她说“你自己做选择”。
她抿了抿唇,知道接下来的话题会异常沉重。
或许也是陆晏时这些日子患得患失的根源。
司倾梅陷入了回忆:“他的母亲是个很美很美的人。即便她病得那样重,疾病吞噬了她温婉的容颜,她还是那样美。陆晏时长得很像她。她叫顾盼月,名字也很美。那是我见她的第一眼的感觉。
“陆郕当兵时给你外公当过司机。那时的他举手投足透着稳重,用你外公的话说——长得英俊,性格沉稳,尤其有魄力,心怀大志,有责任心,是个良配。你外公多次撮合我俩单独相处,一来二去,你知道的,少女总是那样容易爱上一个优秀的人,我也不例外。我爱慕他,钦佩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教我如此牵肠挂肚。他对我很好,处处都顺着我,的确是个完美的丈夫,所以婚事很快就定下来。
“可就在我们拍婚纱照的当天,他说家里出了急事,要赶紧去处理。他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我以为是老太太病急。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所以我想陪他一起去。他当时那个表情,惊吓又惧怕,十分抗拒我的陪同。我不疑有他,却在他离开不久收到一封信。信里告诉我,他在乡下养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是他的原配,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我当然不信,但还是按照地址去了那个地方。
“然后我看到,陆郕坐在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床前。那女子不知说了什么,陆郕的模样我这辈子都记得:一下子就塌了下去。然后我听到那女子对他说:‘希望你照顾好阿时。如果后面的继母容不下他,请把他送去国外,哪怕孤独一点,不要让他受欺凌。’那时候她就知道她快死了。
“后来,我没忍住的哭声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陆郕一转身就看见了我,他的眼里没有对我的心疼,有的只是怕顾盼月发现我们的关系。那个时候人的第一反应做不了假——他爱顾盼月,深深爱着。后来我们两个人的争吵被顾盼月听到,她终于没有扛过那一天,大口大口地在我面前吐血。我至今都记得陆郕抱着她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这个如月光一样的女子,就那么在我面前阖上了眼。她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凄凉的,同情的,悲悯的,唯独没有羡慕。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遭了报应,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算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对你的感情,我不清楚——是爱,是恨,还是一种变相的、扭曲的报复。
“我这半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有数不尽的后悔和遗憾。唯独没有后悔生下你,只是我从来不敢承认。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我该承受的。但别让我的错,毁了你对爱情的期待。这世界很大,也很灿烂,你有权利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愿你爱的人,终究值得你爱。
司倾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说:“医生给獒咤做过检查,说它得了犬瘟热,已经到了神经症状的阶段,治不好了……他建议给它安乐死。”
司倾梅走了。
留下的这些话让司梵怔愣了许久,迟迟无法平静。
曾几何时,她因为司倾梅的控制而对立、发疯、癫狂,甚至一度想要自杀;又曾几何时,她因为司倾梅不爱自己而痛苦、难过、煎熬,甚至一度厌恶自己。
那些感觉仿佛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白云苍狗,爱恨荒唐,可笑至极。
人生啊,往往如此——爱得不彻底,恨得也不够彻底。
于是爱恨嗔痴缠成一团,说到底,不过都是一群可怜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那天晚上, 不知陆晏时是不是从宗叔或黎婶那里听说了司倾梅来过,从吃饭起就一直黏着她。
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的神态表情, 几次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漆黑的眼珠像是要钻进她心里, 把她看透。
这种情形下, 自然是刚吃过饭就被他哄进了卧室。
卧室里变了样。
原来深青色的窗帘换成了浅灰,黑色床单被套换成了酒红色,地毯也换成了深灰的, 踩上去软绒绒的。天花板上新装了暖黄色的灯条, 光线柔柔地洒下来, 照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床头多了一盏陶瓷小夜灯, 墙角摆了一盆绿植,梳妆台上还放了几本她随手翻过的书。
四个上了年纪的人,硬是把家里给翻了个新。
司梵被陆晏时拥在怀里,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脸上。
她光着脚, 被吻得倒退着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面里。
陆晏时一手揽着她的腰, 一手扯着领带, 唇舌勾着她纠缠。
她退着退着, 膝盖碰到床沿,整个人就被他轻轻推倒在了床边。
领带被他扯下来扔在床上。
陆晏时垂下眼:“给我解扣子。”
她犹豫了一瞬。
还从来没解过他的扣子。
以前都是他自己解, 或者他干脆就没穿衣服。
想到这里,脸一下就红了,踩在地毯上的脚趾蜷缩起来。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解,陆晏时全程就那样盯着她,眼珠漆黑, 不说话也不笑。
一颗扣子硬是解了好半天才解开。
她松了口气。
女人大抵就是这样,亲密的事不是没做过,心里也不是不期待,可真到了跟前,还是忍不住害羞。骨子里些许矜持,怎么都丢不掉。
扣子解开两颗,陆晏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亲,低声问:“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
她又想起那天他给自己讲完母亲的事。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陆晏时掐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要夺走他的幸福。
现在她意识到,其实从那天起她就隐隐猜到了——害他母亲的那个人,是她的母亲,司倾梅。
潜意识才会做那个梦。
又因为害怕他俩的关系会因此万劫不复,所以才迟迟不肯去相信。
顾盼月是真的快死了。
但如果没有司倾梅和陆郕的事,她或许还会再和疾病挣扎抗衡一些日子。
所以他和她之间,确实有一条人命横在那里。
不管怎么解释、怎么遮掩,都掩盖不了。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对我的感情,你自己能分清楚吗?”
“……想说什么?你不爱我?还是要跟我离婚……”
“嘘,听我说。”司梵按住他的唇,“陆晏时,我知道你去苏城是想毁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动手,还请我吃了冰淇淋。我也知道司倾梅是你的仇人。我还知道,你一次一次接近我,其实是在利用我报复司倾梅。我说的对吗?”
“……对,也不全对。”他声音有些哑,“我确实想过毁了你。但我后来只想要得到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虽然得到你确实会让司倾梅痛苦,但我不为这个——我只想得到你。”
“我知道。”司梵说。
“所以即便他们都告诉我你在利用我,我知道你不是。
“福叔跟我说,即便做错了事的人,也可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知道他在说你。
“但他不知道的是,爱不爱一个人,别人或许分辨不出来,被爱的那个人是可以感知到的。我知道你爱我在乎我,我知道你纠结、矛盾、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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