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配合着他,演完了这一整天的戏。


    这的确也很梨纱。


    她的温柔向来如此。


    从前便是这样,面对他的种种恶作剧,旁人或是厌烦他的顽劣,或是轻易被吓退。唯有她,即便早已识破,却仍会觉得有趣,甚至愿意陪他将这出戏走下去。


    所有伪装都失去了意义。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后脑勺——这是属于仁王雅治的动作。


    他终于得以用自己本来的面目见她。


    “噗哩~”他让声线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懒散狡黠,“露馅了啊。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跟我说第一句话开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直接映照出他最真实的模样,“你的演技毫无破绽,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感觉是不同的。”


    感觉。又是感觉。


    仁王在心里苦笑。数据可以分析,动作可以模仿,唯独这种感觉,是他欺诈师生涯里唯一的、也是永远的滑铁卢。


    “好像一直以来,不管我变成谁,都从来没能成功骗过你。”他语气里的那点无奈,是真的。那点藏在深处的、因为被特别关注而产生的窃喜,也是真的。


    这世界上,终究有人能认出真正的他。


    然后,她笑了,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整个灵魂都掀翻的话。


    “因为仁王雅治,就是仁王雅治啊。”


    刹那间,仁王呼吸一窒。嘴角那抹用以维持轻松假面的弧度僵硬住。绀碧色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句话,太犯规了。


    一直以来,大家都称赞亦或是恐惧他的幻影绝技,他也习惯了以“影子”或“伪装者”身份自居。


    可她却说,仁王雅治,就是仁王雅治。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最懂他、最欣赏他本真模样的人,就只有她了。但也正因为她懂他,所以她不会爱他。


    仁王雅治,就是仁王雅治。


    这是对他最高程度的认可,也是最残忍的判决。


    他的独一无二,注定他永远无法僭越那条名为“朋友”的界限。


    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她看清又轻轻放过。至少,要让她知道,他的存在,不止是“朋友”。至少,要在她的记忆图册里,留下一道名为“仁王雅治”的印记。


    “回去路上小心。”她笑着道别,转身准备进屋。


    仁王凝视着她转身的背影。再不做点什么,她就要走了,回到那个他无法触及、只属于幸村精市的世界。


    酸涩到难以忍受,却也不得不承认:“两个发光体,彼此靠近,只会让光芒更加耀眼。而影子,终究只会暗淡。”


    即便如此……


    心底某种压抑许久的东西,突然不受控,冲破了理智的栅栏。


    “梨纱。”低沉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一点也不像他自己。


    在出声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转了回来,不由分说地、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


    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厚实而紧密的拥抱。


    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和惊讶。


    “选我吧,梨纱。”


    声音低低地响在她的耳畔,褪去了所有惯有的慵懒与戏谑,只剩下一种陌生的、沉郁的、他仁王雅治此生从未有过的认真。


    他感觉到她的怔愣,但他停不下来了。他微微松开手臂,但仍圈着她,目光攫住她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将自己最卑微又最炽热的真心,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


    “选我,好不好?让我成为你的力量,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也不必再忍受遥遥无期的分离。”


    他甚至抛出了欺诈师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筹码——


    “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随时随地。甚至......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变成任何你期望的样子。就像你曾说过的那样,拥有我,不就等于拥有了整个世界么?”


    欺诈师剖出真心,将自己作为退路献给了她。


    空气死一般寂静。


    他看到她瞳孔剧烈颤抖,凝视着自己。那一刻,他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回答,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就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可是,仁王雅治,就只是仁王雅治啊。”


    那句让他心跳失序的话。又被她用来温柔地、残忍地,将他推开。


    “你是立海大绝无仅有的欺诈师,是强大又值得信赖的同伴,是一个非常有趣、非常温柔的朋友。”


    “正因为你是这样好的、独一无二的仁王雅治,所以......你不能是,也不可以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的最后一句,才是终极判决。


    “而且,我也不要全世界。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精市一个人。”


    仁王雅治静静地听着。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撕裂般的痛苦,反而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尘埃落定的释然。如同接受一场尽兴比赛后的终盘。


    输了。彻底地。


    但也轻松了。


    “噗哩~明白了。”他最终笑了笑,重新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戴回脸上,“那家伙的运气,还真是一如惯例地让人火大啊。”


    “运气好的人,其实是我。”她轻声纠正。


    仁王看着她,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风暴即将来临,她此刻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他不能以爱人的身份守护她,但至少......


    “梨纱酱这么坚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挺过去的,对吗?”他话里有话,给出了他所能给予的、最隐晦的提醒和支撑。


    没等她细想,他已转过身,背对着逐渐蔓延的夜色,将所有的落寞藏进阴影里,抬手挥了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往后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哟。期待你的「R. Studio」正式面世的那天。”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入渐起的夜色中,银发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清的光。


    噗哩。


    欺诈师的真心游戏,


    最终回合,


    以惨败告终。


    第124章 欺诈师的赌局


    夜色深沉,早稻田大学校园网球场,由于放寒假的关系,比平时多了几分空旷和寂寥。


    仁王雅治刚结束一场晚间练习,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银发。他坐在长椅上,拧开一瓶水,目光有些放空。


    良久,他放下水瓶,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放着一根粉色的皮筋,是梨纱送的。


    “谢谢你,仁王。今天很开心。这个,就当是谢礼。”


    就这么简单。


    她对她,仅是朋友间的情谊。


    可他呢。


    他能骗过所有人,用无数个假象编织成网,却唯独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对好友不该有的,日益膨胀的悸动,像一种慢性毒药,在他完美面具上渗开一道裂缝。


    明知道她只是将自己视为朋友,明知道她是挚友幸村精市的女友,明明他什么都知道......一种无声的背叛,每每凌迟着他。


    尽管如此,那场看似冲动的告白,他也并不后悔。


    欺诈师的骄傲,无法容忍自己继续在她和幸村之间,扮演着“好朋友“的角色,心底却藏着如此不堪的秘密。


    他厌倦了伪装,厌倦了日复一日的自我煎熬。


    他需要一场终结。


    所以他赌上了一切,以最真实的自己,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白。来为这段漫长的、无声的煎熬画上一个句号。


    只有通过被明确地拒绝,他才能彻底杀死自己内心的希望,真正退回“朋友“的位置,获得解脱与新生。


    他只是未曾料到——


    这一切,会被幸村精市亲眼撞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落在寂静的夜色中。


    “仁王。”


    仁王身体一僵。他循声转头望去。


    幸村精市站在网球场边的阴影里,身影修长挺拔,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休闲服,外面套着一件连帽开衫,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鸢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光底下,折射出冰冷的锐光。


    “幸村?突然说要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明知故问。


    幸村没有接话。


    他从阴影中慢慢踱出,月光一寸寸流淌过他无可挑剔的脸庞。那上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的令人窒息。


    他走到仁王面前,脚步无声。


    比起高中时,他整个人更加挺拔,气场也愈发沉静而强大。


    目光先是淡淡地扫过仁王的脸,然后、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落在仁王手中的那个盒子上。


    幸村的视线在那根粉色皮筋上停留了足足几秒。空气仿佛都被那目光冻结了。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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