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班主任告诉他,石慧芳被诊断出患有胰腺癌,已经送入手术室,不知能否平安出来。


    凉风骤起,初夏的晴天,他却生生被这冷意激出了一身冷汗。


    青灯古刹,他突然希望神明真的存在,好让他问问神明,为什么要对自己心爱的姑娘那么苛责?


    连最后的一个亲人,也要亲手夺走?


    那日正值初一,寺里正在为善信做法事。


    偏殿里满是人,每个都念念有词诵读着对生活、健康的祈福语。


    良久,他像是幡然醒悟。


    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时,人是需要一些信仰,来支撑心中希望的。


    他迈步走进殿里,在蒲团上长跪不起,祈祷石慧芳能顺利度过这一场劫难。


    待到夕阳西斜,寺庙即将闭殿,致虚亲自来请人离开。


    当晚,石慧芳顺利从手术室出来,脱离危险。


    得到消息,天未亮,顾克礼便一人不行上山,日出前抵达月老祠,等着寺门开后与致虚参礼。


    从此,他每年来一次月老祠,捐赠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请主持长年为石慧芳与周稚鱼开坛做法。


    所以寺里的道士们,都知道她们的存在。


    “在月老祠供奉健康灯,听上去是不是很可笑?”


    致虚自我调侃道,“其实,这座寺庙也称安平寺,本是观音大士和月下老人共同的道场,不过后来寺庙因为求姻缘出名才改叫月老祠,这才以月老祠为主。”


    “平安平安,有时候做这些事能做的其实只是一份希望,但顾先生却愿意花金钱和心思求一份看上去虚无的希望,用心已属难得。”


    周稚鱼已是泪眼莹莹。


    “在说什么呢?”


    顾克礼从拱门处进来,待周稚鱼抬头看到她的眼泪,漫不经心的神情立刻收敛,慌乱地上前扶住她的肩,“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顾克礼顺着周稚鱼目光望过去, 看到莲花灯的时候他身体一顿,突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他轻叹了口气,望向致虚主持, 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把这个搬到这里来了?”


    致虚作揖问了好, 解释:“顾先生,后山的祠堂最近正在修缮,所以就把长明灯临时摆放在这里。”


    “原来如此, 看来是我上山的时间选得不对。”


    顾克礼语气带着些许自责, 动作轻柔地擦去周稚鱼脸上的泪水,“别哭啦, 我做这些的, 可不是让你流泪的,你不应该夸夸我吗?”


    周稚鱼当然知道顾克礼做这些的初衷不是为了让自己感动。


    可她一想到那时他们并未重逢, 甚至十几年不曾见过,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无法抑制内心的感动。


    她吸了吸鼻子, 问出了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那时候, 我们那么多年没有见面,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消息?”


    离开北城那年,她五岁, 他也不就九岁。


    顾克礼承认地坦荡:“分开后, 我一直有关注着你,自然会知道你的消息。”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顾克礼沉默了片刻,表情有些纠结, 可最后还是决定实话说说:“你好不容易回到亲人的身边,我怕突然出现,会让你想起小时候在周家受苦的事。”


    周稚鱼想过他又自己的理由, 或是忘了或是因为两人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个原因。


    “那你当时是准备一辈子都不出现在我面前吗?”


    “不是。”


    顾克礼回答得简明扼要,却没有再说下去。


    那时他虽然不想让小姑娘难过,可并不准备一辈子躲在阴影里,当个隐形人。


    他原本打算,等小姑娘离开南青,到了苏城读书,自己可以借着一些邓安音的苏绣活动,找机会出现在她面前,等她习惯后再慢慢靠近。


    可没想到小姑娘为了照顾外婆留在南青,让他一时不忍去打扰她们本就艰难的生活,总想着再等一等。


    要是没有那天在酒吧偶遇。


    要是周学海没有逼着她去联姻。


    他大概还会继续等。


    不过这些,如今没有必要,也不知该如何和她解释。


    他顿了顿,见小姑娘情绪有所好转,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趁着主持在,你还有什么心愿直接和主持说。”


    周稚鱼眼角挂着泪,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外婆快手术了,我想给她求个平安符。”


    “行。”顾克礼朝致虚挑了下单侧的眉,示意他赶紧安排。


    致虚心领神会,作了一揖:“两位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准备。”


    离开前,他又想起了什么,从一旁拿出一条红色的布条递给顾克礼,“顾先生,顾太太,后院的姻缘树许愿十分灵验,二位可以先去那儿挂同心结。”


    等他离开,顾克礼扬了扬布条,询问周稚鱼:“我来写?”


    “好。”


    得到她的应允,顾克礼执起香案上的毛笔开始在布条上书写。


    他写得一手好字,字体宛若游龙,笔锋遒劲有力。


    很快,红色布条上便出现了一行墨色——


    周稚鱼、顾克礼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写完,他搁下毛笔,顽劣地朝周稚鱼挑了挑眉,神情似乎在说“满意吗”。


    生生世世?


    周稚鱼不敢这么贪心。


    方才她在月下老人面前求的,是她与顾克礼这段不知因何而起的婚姻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至少不要如镜花水月,一碰就散。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贪心的。


    在顾克礼悬挂心愿布条时,她下意识地提醒他:“再挂高一点……嗯……能不能再高一点?”


    挂得高一点,能让菩萨看得更清楚点。


    也许,他亲手写下的愿望,真的可以实现呢。


    -


    许是虔诚的心意感动了上天。


    回公寓的路上,周稚鱼接到石慧芳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里有遮掩不住的激动:“囡囡,医生说,这次的检查报告符合手术的要求,他们很快就可以给我安排手术了。”


    这段时间,医院每隔几天便会给石慧芳安排体检。


    可结果总是有指标不达标,考虑到手术风险,医生便没有立刻手术,而是继续调养她的身体为主。


    却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么突然。


    周稚鱼也跟着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太好了,那我们立刻和医生沟通手术时间。”


    说着,她转头望向顾克礼,想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没等她说话,顾克礼已经扬了扬手机,表示自己已经收到了石慧芳的体检报告。


    他伸手将周稚鱼的手机拿过来,点开了免提:“外婆,手术的事我们这边和医生沟通。”


    “这几天您更要注意身体,饮食和作息一定要听护士的话。”


    石慧芳连连应好:“嗯,我知道的。”


    “你们在苏城好好玩,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虽这么说,可周稚鱼哪能放心。


    但她和顾克礼下午商量着要在苏城再玩两天,不好立刻推翻,只好求助似的望向他,目光充满哀求。


    顾克礼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外婆,我们玩得差不多了,本来就定的晚上的飞机回北城。”


    “明天医生会给您安排一个全身的体检,到时稚鱼和我都会过去陪您,您放宽心。”


    “啊呀,你们回来就好好休息,我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听得出石慧芳的声音比方才放松了不少。


    手术这么大的事,其实她内心自然还是希望家人能在身边陪着她的。


    “外婆,稚鱼从小在你身边,这么大的事你不要让她在身边,她怎么能放心。”顾克礼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周稚鱼下意识往顾克礼身边挪了挪:“顾克礼,谢谢你,答应你要在苏城玩两天,现在不仅没得玩,还要马上赶回去……”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要不我回去,你再玩两天?”


    顾克礼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进怀里:“说什么谢谢,照顾外婆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而且,我是想带你在苏城转转,你都回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


    他轻声叹了口气,“小鱼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有正确的认知?”


    “什么?”


    顾克礼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与她四目相对:“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任何事都会一起承担,你不用一个人再那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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