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到。”


    施然抵达派出所时,警方已经按高危失联问题受理了案件。


    警官查实了他名下几部车的行驶路径。她和梁叶生一起看了监控。


    昨天,一部越野开去了私家墓园。


    “这是……”梁叶生道,“沈乐为的墓地。”


    施然双眼一瞬不眨,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幕。


    画面里,晨雾还未散尽,车门推开,男人穿着一身黑衣下了车,手中拿着一束素色包装的白菊。


    他身形挺拔,单薄,往墓园深处走去。


    “下午两点左右突降暴雨,墓园户外监控看不清楚。我们已核对所有出入口,这期间他没有出来过。”


    说着,警官拖动进度条,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这时雨早已停了。


    男人从墓园中走了出来,衣服上有被浸透雨水又被山风吹干的痕迹。冷白的路灯照着空荡的步道,他独自一人回到车里,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


    施然眉心一跳,拿出手机对了下时间。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打电话和她说晚安,并哄她睡觉的时刻。


    他语气很温柔,平和,还带着柔软的笑意,说自己刚洗了个澡。


    施然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下一辆,今天的。”警官切换屏幕,画面是护城河西路的市政侧停车场,“迈巴赫S680,今早从观澜天地开出,停在这个泊位,目前仍停在原地。”


    监控里,晨光落在停车场的树叶,斑斑驳驳洒在黑色车身上。


    主驾车门推开,男人迈步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规整一丝不苟,袖扣泛着细碎的哑光。


    警官道:“人下了车后沿护城河向前步行,之后的轨迹超出了道路公共监控的覆盖范围。那一片多是私家园林,内部监控是私人运营,不接入公共系统。我们正在走公函调取,还需要一点时间。”


    “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间之后的半小时。他挂了我的电话,然后关了机。”梁叶生怔然道,“沿护城河吗……”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很多的跳河自杀事件。


    “是。但护城河旁人流量较大,目前我们未接到任何群众报警。”警官表情肃穆地道,“我们会尽力,抓紧一切时间查清。”


    “谢谢警官。”施然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


    闹市区。


    护城河。


    有可能吗?


    如果沈礼周真的想要自杀……


    “阿生。”施然突然开口,“他名下有没有房产,尤其是位于人烟稀少地区的独立房产?”


    梁叶生忽地想起北山海边的那个小房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有邻居,没有商店,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海。


    后背慢慢渗出凉意,他舌头打结:“在、北山海边那里……”


    施然当机立断:“我们走。”


    两人几乎是跑出了派出所。


    司机候在路边,商务车门滑开,接上了二人,迅速地往北山海边驶去。


    窗外的楼宇飞速地向后褪去,施然浑身紧绷,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他的遗书呢?”


    “交给警方了。”梁叶生道,“我也拍了一张。”


    “给我看下。”


    梁叶生解锁手机,点开时指尖有些颤抖。


    显然,他拍照的时候手也非常地抖。把沈礼周一手笔锋遒劲的漂亮好字拍得模糊不清。


    [自书遗书]


    立遗嘱人:沈礼周,公民身份号码……


    本人订立本遗嘱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遗嘱系本人自愿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形。


    一、本人身故后,全部遗产先行清偿依法应由本人承担的税费及丧葬费用。


    二、从遗产中一次性拨付人民币一千万元予梁叶生(公民身份号码:……),作为其处理本人身后事务的酬劳及多年履职补偿,于遗产清算完成后优先支付。


    三、清偿完毕后,本人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含所持公司全部股权、各类金融资产、不动产、动产及其他财产权益),全额注入生生庄园慈善信托。


    四、本信托为永续公益信托,信托财产及收益仅专项用于生生庄园的长期存续运营,包括但不限于流浪动物收容救治、医疗保障、领养推广、场地维护与人员薪酬,不得挪作任何其他用途。委托明理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担任受托人,指定生生庄园现任运营主管王理想(公民身份号码:……)担任信托监察人,全程监督信托执行。


    五、指定盈德律师事务所林默律师担任本遗嘱执行人,负责遗产清算、信托设立登记及全部后续执行事宜。


    立遗嘱人(亲笔签名):沈礼周


    确实是他的字。


    签名和那画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是不是也和他送给她导师的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施然草草又看一遍他的名字。


    立遗嘱人这四个字和沈礼周这三个字无限重影,如长针扎入在脑海,产生了尖锐的疼痛。她好似晕车一般,忽地感觉天旋地转,顺手拎过旁边的手包,埋首干呕了两声,倒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只把梁叶生吓了一跳,迅速拿出矿泉水递给她:“施小姐,您缓缓。”


    “我没事。”施然拧开矿泉水润了下嗓子,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


    难道就真的抵挡不了疾病吗?


    说着,又想起什么。


    她迅速地拨了个微信语音给郭潇。


    那边热情地接起来:“施医生!”


    “潇潇,”她问,“前几日沈礼周去过温养医院是吗?”


    “好像是。”郭潇道,“刚刚梁先生也问过方医生了。那天不是我值班,也不是方医生值班,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护士敏锐的警觉性来袭,郭潇顿了下,立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让方医生接电话。”


    施然道:“好。”


    方医生很快接起,声音温和:“施小姐你好。请问出什么事了?”


    施然哽了下嗓子,又忍住:“他失联了。我们发现了他留下的遗书。”


    方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施然听到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


    他踱着步:“什么时间的事情?”


    “今天早上。”


    “怎么会这样。”方医生喃喃道,“明明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都很好,甚至有痊愈的迹象……”


    “您没有发现他有自杀倾向吗?”施然说完,忙道,“我不是质问您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下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细节,能够帮助我们找到他。”


    “在他弟弟离世后,他是产生过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方医生道,“那几年病情反反复复,我也很担心他撑不下去,但他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怎么会在现在这种时候……”


    施然问:“也就是说,他确实产生过自毁倾向是吗?”


    “是的。”方医生道,“但他表现的并不明显……他前几天来医院的时候我正好调了班,他会不会是想来找我,但我不在……”


    施然闭了闭眼睛:“您别这样想。说不定只是乌龙而已。”


    这样说着,自己也渐渐失了底气。


    真的是乌龙吗?


    她都看到了遗书。


    而沈礼周……竟然会真的关机。


    也不回复她的讯息。


    但她还是不相信沈礼周真的会就这样自杀。


    他会就这样离开她吗?


    这么狠心?


    “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系您。谢谢方医生。”


    施然用最后的力气道。


    她挂了电话,车子已经抵达北山海边。


    远处海面铺着碎金似的波光,浪涛拍打着灰褐色的礁石,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回响。


    崖顶孤零零立着一栋白墙灰顶的小平房。


    墙面被常年的海风蚀得发旧发暗,墙根爬着零星的野草,看起来很凋敝冷清,但窗户却透亮,显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整洁。


    只消一眼,施然的心脏几乎停跳。


    没错。


    应该就是这里。


    这里干净,简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太像沈礼周会为自己选择的地方。


    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脑海一片空白,她从车上下来,踩在地面上,却有种莫名的失重感。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连跌带跑地冲向了那房子。


    梁叶生比她还快,冲在前面,又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


    “沈礼周——”施然抬手重重地砸在木门上,指节撞得发麻,“沈礼周——沈礼周!”


    一声比一声急。


    一声比一声慌张。


    闷响随着海浪荡开,又被海风卷走,得不到半分回应。


    梁叶生终于打开了门。


    混着海盐与薄尘的凉气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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