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空空荡荡。


    简易的原木桌椅,平整的单人床,狭小透亮的窗户漏进一方日光。


    他不在这里。


    施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顺着门框慢慢滑落在地,视线失去焦点,像沉进了无边的海里。


    就在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木然地低下头,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明亮的光晕,直直撞进眼底——


    沈礼周。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很远,世界仿佛只剩下屏幕上映出的这三个字。


    她怔怔地滑动接听。


    “然然,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吗?”沈礼周的声音响起,温和,带着笑意,“不好意思,我刚刚……”


    说着。


    话语忽然顿住。然后变得紧绷起来:“你在哪里?”


    他问:“你怎么哭了?”


    施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刚开始只是浅浅地啜泣,很快变成放声大哭,哭声相当惨烈,完全盖过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


    “受什么委屈了?”


    “告诉我好不好?”


    他一直问,她一直不回应。


    他倒还挺会联想,语气严肃:“程子淼病情恶化了吗?”


    施然简直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她咬牙恨恨地喊,带着滔天的怒火:“沈礼周——!”


    沈礼周一头雾水,迅速回应:“我在。”


    “你在哪里?”施然问。


    沈礼周诚实回答:“刚从莲栖会所出来。现在……在护城河西。”


    “很好。”施然道,“我现在拿着你的遗书,在你北山海边的这间小房子里。”她抽了抽鼻子,试着摒弃自己浓厚的鼻音,努力恶狠狠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在我的面前。听到了吗?”


    那边沉默几秒。


    “……听到了。”


    第70章 他决定【正文完】


    一个小时的时间稍稍有些紧张。


    要向围在他车前的警察解释清楚,诚恳道歉。


    要了解清楚在他短暂关机的这些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还要迅速重新改变计划,将本来考量好的坦白方式和时机全部重修,提前。


    实在是不巧。


    面对施然时,好像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礼周风尘仆仆地赶到北山的海边。


    经过梁叶生身边时,很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声音很轻。


    “阿生,”他道,“我只关机了三个小时而已。”


    他太了解施然。


    她在工作时是完全心无旁骛的状态。只关机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就算这期间她打电话给他,发现他关了机,也只会当他睡着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完全不会在意。


    更不可能闹出如此轰动的乌龙事件。


    梁叶生几乎瑟缩起来,头皮发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对不起,沈总。”


    沈礼周低低地叹口气。


    “是我该道歉。”他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梁叶生眼眶唰地红了。


    他抵住喉间的哽咽,说不出话。


    日光斜斜坠向海面,天光柔软,暖橙的金铺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之上。


    四下安静,那栋小房孤零零矗立在崖边,像被天和地都遗忘,却又同样地被阳光普照。


    沈礼周清清嗓子,站在那小房外紧了紧领带,敲门:“施然。”


    女人好整以暇,只是声音略显沙哑:“请进。”


    沈礼周走了进去。


    不意外地,看到房间中央摆着未燃烧的炭火和铁盆。而施然半靠在他曾经安静躺着的藤编躺椅里,望向窗外湛蓝的海面,一双猫眼没什么焦点,显得有几分迷茫。


    他走上前,长腿一伸,将那晦气的炭盆踢入床下去。


    “叮咣”一声,施然回过神。


    她尽量锐利地抬起眼睛。


    男人走近她,弯下腰,单膝下压,半蹲在她的身旁,仰起脸望她:“……对不起。”


    四目相接。


    施然沉默地朝他抬起手,他反应过来,迅速倾过身,拥抱了她。


    这是个极为紧密的拥抱。


    心跳撞着心跳,呼吸交错着呼吸,她将他抱得很紧,紧到骨肉都泛起细微的疼痛,而疼痛让她感觉真实,所以更加用力。


    她感受着他干净的皂香气,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过神来。


    她放下了手臂。


    掌心抵住他的肩,将他狠狠往外一推,声音冷冷:“松开。”


    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听话地松了力道,但没收回手臂。


    他虚虚地环住她,再次道歉:“对不起。”


    施然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今天打扮得倒是帅气。


    西装是量身定制,质料极为上乘,因为他屈膝的动作而绷紧,勾勒出修长紧实的肌肉线条。


    短发利落清爽,额前被海风拂来几缕碎发,肤色冷白,衬得眉骨和鼻梁轮廓分明,漂亮的眸望住了她,浅淡的瞳仁里完完全全地映出她的模样。


    施然克制住与他接吻的欲望,冷声问:“为什么关机?”


    他喉结滚了滚,克制地抿住微红的薄唇:“我在莲栖会所见你的妈妈。因为是很重要的谈话,所以不想被打扰。”


    而一大早就收到梁叶生连续几条的消息。


    最近放权给了梁叶生后,他好像很不习惯,仍要事事询问沈礼周,哪怕他毫无意见,也要给他过目才放心。


    公司正在推进的海外战略合作协议,今日签订要用印。印章在沈礼周之前的私人办公室里,沈礼周有意锻炼梁叶生,便嘱咐他独自完成洽谈签订,并告知他未来这些内容事项都由他自行决断即可,无需再报至他这里。


    房卡早早就给了他,梁叶生拿着卡去他之前的办公室找印,没想到竟翻出之前的遗书来。


    哎。


    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沈礼周指尖抬起,极轻柔地抹去她眼尾干涸的泪痕,再次道歉:“对不起,宝贝。是我考虑不周。”


    “这还不周吗?”施然哑声问,“沈总的遗书也写好了,地点也选好了,万事俱备,只差通知我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沈礼周道,“早就过去了。”


    “很久以前,”施然克制着,“是多久以前?”


    “在你回来之前。”


    他道。


    这件事情本应和她毫无关系。


    如果那时他离开了人世,她也应该毫不知情,更不会惹她伤心。


    “什么意思……”施然怔怔问,“如果我不出现,你就打算在这里结束你的生命?”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


    施然眼尾泛起红意,声调扬起:“沈礼周!”


    “是。”他垂下眸道。


    如果她没有回国。


    如果两人没有相遇。


    如果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便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阖上眼睛,灵魂会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海风里。


    对她而言,只是某个早已遗忘的高中同学被彻底地遗忘。


    或某个不值一提的热心网友,永远不会再回复消息而已。


    她声音发颤:“为什么?”


    “那个时候,活着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


    沈礼周说着,小心地抬起眼睛望她,忽然顿住了话语。


    一颗心像被人攥紧,疼痛到几乎窒息。


    他揪着一颗心靠近她,轻柔地啜吻她眼尾溢出的透亮水花,低声道:“别为我哭,好不好?”


    她的眼泪止不住,像凌迟般一颗颗落下,剥离着他的骨血,让他的声音也夹杂上了些痛意:“别为我哭……我受不了。”


    “我的爱人要自杀。”施然生气地质问,混杂着泪水,“难道我就能受得了?”


    沈礼周试图解释:“那时候我还不是……”


    “就是!”


    他一顿,深觉语言苍白无力,于是捧住她脸颊,仰头吻住了她。


    她的泪水浸湿他的睫毛,带来温热的暖意,漫过他和她的唇瓣,滴落进衣领。


    泪水滚烫,灼人,一路蔓延开来,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不知是谁先启了唇,也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尖,触碰到彼此的一瞬间,电流瞬间从她和他的脑海之中蹿过,两人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


    施然攥住他的领带,逼他朝自己靠近,再靠近,然后伸出手去,指尖没入他清爽柔软的短发里。沈礼周倾身而上,干净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他托住她的腰,捧住她脸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耳垂,让她轻咬了他的唇瓣,再细细地舔舐过去。


    她哭声渐息。


    头晕脑涨之中,立志定要将他也吻得头昏脑涨,神志不清,什么事情都答应自己:“说你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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