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的什么好日子让你想死了?”施然面无表情,耳朵更红,“嘴巴这么欠。”


    陆知非“哈哈”地笑,想要继续开口问什么,最终没说出口,只道:“仓库的定位也发给我了,最后一批笼位清点完一起走吧,路上正好顺顺这几天的工作安排。”


    两人搭档多年,向来是坐一辆车来,坐一辆车走的,陆知非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强调了一遍。而施然脚步没停,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天色沉得越来越快,风先变得急,卷着雨星劈头盖脸砸下来,没几分钟便成了瓢泼之势,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很快积起了浑浊的水洼。


    十几辆恒温转运车满载着笼舍,一辆接一辆亮起尾灯,缓慢有序地驶出服务区入口,陆续扎进厚重的雨幕里。


    刺眼的车灯光束切开雨帘,很快消失在高速路尽头,原本喧闹的场地渐渐空了下来,只剩最后几辆收尾车还在装运剩余物资。


    沈礼周协调完毕最后一批消杀设备装车,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深呼吸,然后轻手轻脚地将车门拉开一道缝隙——


    车内残留着暖意与淡淡的柑橘香气,而原本施然坐着的座位已经空无一人。


    她向来不爱叠被子,沙发上的绒毯平日里睡成什么样就扔成什么样,沈礼周还是第一次看到粉色猫猫头的毯子被她折叠得很整齐,规矩地摆在一旁。


    直角线很锋利,仿佛是要划清什么界限一样。


    出神的这一会儿时间,雨忽然变得更大,将他淋了个透彻。


    沈礼周回过神来,抬步进了车里。


    他缓慢地关上门,然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让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胃里持续着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


    钝钝的痛感拧着往下沉,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然后慢慢收紧,让人无法呼吸。


    沈礼周按着胃,慢慢地弯下腰,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车窗忽然被人礼貌地敲了敲。


    “沈礼周?”


    是施然的声音:“你还好吗?”


    第51章 今天


    夜色昏昧,服务区的路灯被雨雾模糊成暖黄的色调,光线漫在积了水的地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光。


    她举着一把宽大的黑伞,纤细身影就站在驾驶位的车窗旁。


    沈礼周迅速坐直:“我没事。”说着,下意识地就要推开驾驶位的门,但刚掀开一条缝,她便伸出手,轻柔却不容分说地将门抵了回去。


    “雨很大。”她道,“别下来了。”


    车窗降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明亮的灯光溢了出来。


    施然抬眼望进去,呼吸顿了一拍。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礼周。


    额前的湿发被随意地被捋向后,眉眼清晰地展露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洗得透彻,有种摄人心魄的英俊。男人皮肤是完全的冷白色,唇也苍白,额上却有被方向盘抵出的浅浅红意,眼尾也泛着奇异的嫣红。


    手中的伞沿正垂落雨水凝结的银瀑,几乎要朝那缝隙倾斜进去,施然稍稍往后退了些,望向他,问:“……你怎么淋成这样?”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她朝后退,几乎如下意识般地,嫌恶地远离开自己一步,视线模糊了一瞬。他艰难地垂下眸,然后听到自己很轻,也很沙哑的声音。


    “我……”他道,“一不小心。”


    不能再继续了。


    不能做出类似于道德绑架般的事情。


    当她问出是不是他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早已对他忍无可忍,不想再继续相处下去。而如今便是划清界限的时机。


    胃剧烈地抽搐着,在小腹的皮肤下翻滚,扭曲,但他一动未动,甚至对她露出了个极为自然的笑容:“以后不会了,放心。快上车吧,我们现在去庇护点。”


    施然被烫到了似的忽然转开视线,声音很小,道:“你先走吧,我坐陆知非的车过去。”


    到了庇护点就得立刻启动入检疫和分区安置,路上和陆知非碰碰情况,省得到了现场再耗时间,耽误安置进度。


    已经说好了的。


    本来准备给沈礼周发个消息就出发,但陆知非还没收拾完,等他的间隙,看到角落里安静停着的车,不知怎么,脚步慢慢悠悠地,就又晃到这里。


    也不能太黏黏糊糊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大方一点……


    她垂着眼,望着雨珠噼里啪啦地在地面上砸出碎开的涟漪,感受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莫名又想起他的话语。


    施然,我喜欢你。


    雨珠就在这刻变成心跳的声音。


    她浅浅吸了一口气。


    沈礼周定定地望着她,上扬的唇角有些发僵,一个“好”字卡在喉咙,竟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知晓窗户纸破掉之后,两人的关系会后退,但没有预料到竟然会后退到如此地步。


    唇张了又合,最后只是低低地道了句:“……连坐我的车,也不行么。”


    话音很轻,被吹散在风雨里,施然只听到了个大概。


    她的视线没转回来,只慢吞吞地道:“也行。”


    哎呀。


    人挪死,树挪活。


    也可以打电话和陆知非说那些事情。


    施然绕了个圈,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男人探身帮她收伞,车内的空间被他运用到最大化,几乎是贴着车的边缘,他的身体紧绷而克制,能距离她多远就多远。


    伞被收好,滴落一地零星的雨水,车门“砰”地关上。


    外界所有的声响都被隔绝,偌大的雨夜骤然收窄,缩成这方狭小温暖的空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潮气,缠绕出微妙的热意。


    两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只剩下安静的,交织着的呼吸。


    然后沈礼周启动了车子,滑入了厚重的雨幕里。


    施然咽了咽嗓子。


    她干巴巴地道:“我和陆知非说下。”便拨过去了电话。


    陆知非很快接起。


    “搞定了搞定了!”安静的车内,他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显得很是阳光明朗,笑道,“过来吧,现在出发。”


    “我,”施然开口,忽然想起刚刚陆知非揶揄的笑意,只道,“我坐别人的车先出发了。你开上车给我打电话,公放说就行。”


    毕竟沈礼周也能听到陆知非的声音。


    她可不想陆知非这家伙说出什么大逆不道让气氛尴尬的怪话来。


    幸好,那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追问,半晌才道了句:“行啊。”


    然后施然听到那边车子启动的声音。陆知非开了公放,声音听起来远了些:“刚和最后一批跟车员对完数,前两批182笼,最后一批129笼,每批前后大概差40分钟,可以把外围通道腾出来。”


    施然“嗯”了一声,陆知非继续道:“耗材的话,静脉留置针加输液器只剩200多套,药品和粮也紧,尤其是重症肠道处方粮,一次性防渗垫也剩的不多,普通观察区全铺开后耗量还要翻倍。干扰素剩下300多支……”


    施然在心中迅速计算:“那按重症治疗加密接预防的剂量算,撑不过四天。OK,知道了,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让何斯明那边处理。”


    “辛苦施大院长。”陆知非笑了笑,又道,“还有那26只重症,刚刚补了一次乳酸林格液加止血敏,已经全部单笼隔离转运,今夜不能离人。”


    “何止今夜。潜伏期的还没爆出来,接下来三天是高发期。”施然道,“我们要把人员排好,四班三倒吧。我上第一班……”


    第一班向来最艰苦,所有没捋顺的事情挤在一块,肯定要由她来顶上。


    “那可不行。”陆知非笑道,“第一班还是我上最合适。第一班干的都是卸笼、消杀、入仓的体力活,后面才是硬仗。你这头一夜就熬透了,后面怎么主持大局?”


    施然才不信他的鬼话,她道:“少和我拉扯……”


    刚开口,却被陆知非忽然打断了。


    “施然,”他低声道,“让我也做点什么吧。”


    施然一怔:“……你做得还不够多吗?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没做一样的。”


    陆知非那边很安静,也没什么解释的意思。施然想了想,猜测他可能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需要维护,便道:“这样。我们一起先顶两个小时,把前期捋顺,然后给你上第一班,但只能上六个小时,OK吗?”


    她又道:“大半夜也是你开车。我在你车上还补了一觉呢。大概得有三个小时吧?一会儿再睡六小时,加起来九个小时。我平时上班还睡不了九个小时呢。”


    “……”陆知非道,“还能把两天的加起来算?你怎么不算你从出生到现在睡了多少个小时?”


    施然笑了起来,两人一插科打诨起来就没完没了,话题一不小心扯得远了点,还说到自己出生时几斤几两,谁更白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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