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施然的余光便不自觉地落在身旁安静开车的男人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黑色短发湿漉漉地捋了过去,侧面能看到线条漂亮的额头和眉骨。他弧度优美的薄唇轻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好似在克制着什么。
从肩处细望,才注意到他靠着座椅的后背竟被雨水浸得湿透,而他恍若未觉,竟也没想起把自己擦一擦。
施然转身,随手拿过那猫猫头的绒毯,一边非礼勿视地别开视线打着电话,一边在他背上胡乱地擦了几下,试图擦干他的身子。他应该很吃惊,车虽然仍然开得很稳,但施然明显地感受到他背肌忽然绷紧,隔着绒毯,传来柔软而坚硬的薄肌触感。
她大概擦一擦,又捻起干燥的绒毯一角,顺势揉了揉他湿漉漉的短发。男人很乖巧地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好像不存在于她身边一样,完全没有打断这个电话。
但她还是跑了神,也没听到陆知非说了什么,陆知非长篇大论一通无人回应,问:“hello?有人吗?”
她才缓慢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信号不好。”
“我说领养,”陆知非道,“我看到你在群里发的消息了,现在就安排吗?”
施然转回视线,认真道:“先预热。现在半数以上都在猫瘟潜伏期,还有不少鼻支带毒的,等稳定后,先统一过七天观察期,做两轮抗原检测,一周后第一波高发期过去,先开放健康成年猫领养,然后是幼猫,最后是康复猫……要和领养人白纸黑字地说清楚既往病史,签知情同意。”
她说着,叹了口气:“600多只,数量太大,想全领养出去难度很大,我也联系了媒体,只能等等消息了……”
随着话音,车身缓缓拐进了灯火通明的仓库园区。
外围卸货区停满了转运车,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披着雨衣往来穿梭,猫已经全部被安然运送进去。
陆知非的车紧跟其后,施然刚下车,他便出现在她身边,声音和手机话筒音一起响起,立体声播放:带着笑意:“这么巧,又见面了。”
施然也笑,然后挂了电话,望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沈礼周。
他衣服有点乱掉,头发更是被揉得凌乱,不过确实被她擦干许多。只是她动作可能不够温柔,那毛毯也不够柔软,把他的脖颈和耳根全部都揉红了,在冷白的肌肤上看起来有几分突兀。
梁叶生在一旁等待,见到沈礼周的模样怔了怔,然后很快如无事发生一般地汇报:“沈总,跟您汇报下当前仓内安置进度。整个主仓实用面积2200平,按三级防疫标准做了彩钢板物理隔断,污净动线完全分离,没有交叉。参考救助站意见,转运猫根据风险情况,已分别安置,温控和新风系统已就位,血气仪、监护仪也已配送到……”
沈礼周淡淡“嗯”了一声。旁边的施然转头叫上陆知非,好似一刻也等不下去:“快走快走,先看重症。”
两人身影迅速地远去。
沈礼周才低声和梁叶生道:“找一下胃药。”
梁叶生立马拉开随身携带的包。
几粒药片顺着温水吞服下去,沈礼周按住自己不断痉挛的胃,闭了闭眼睛,缓了缓,道:“去检查下休息室。我先巡查仓库安置情况。”
“您要不要先休息,”梁叶生低声道,“我……”
沈礼周很淡地望了他一眼,他只好住了嘴,在原地站了几秒,快步往休息区走。
施然的效率极高。
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将重症按脱水与呼吸窘迫程度分三批入负压舱,医生、志愿者分组定岗定责,每小时同步一次体征数据,统筹好全仓动线巡检,对接好后勤,将头班放心地交付给了陆知非,便急急闪身走去。
兜了小半圈,终于找到了沈礼周,还看到旁边的梁叶生,正在向他汇报。
她走过去,听到梁叶生道:“沈总,员工值班室、质检室还有宿舍全腾出来了,一共改了24间临时休息室,每间都配了全新的洗漱包、速干衣和一次性床品。大会议室也已经搭好了二十张行军床,供临时休息。”
“公共淋浴区在附属楼一层,一共十二个独立隔间,全部消毒清理过,热水二十四小时恒温供应,准备了干净拖鞋和一次性浴巾……”
说着,梁叶生看到施然过来,也和她道:“施小姐您好,您的房间在三楼的贵宾接待室,有沙发、茶水间和独立卫浴。”
“刚已经有志愿者来和我对接过,麻烦你们了。”施然温和地和他道,也加了一句,“谢谢沈总费心。”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梁叶生很自然地转回沈礼周,一板一眼地道,“所有房间都已经分配完毕,开车去附近像样的酒店要至少三小时……沈总,您确定今晚就在车上应付下吗?”
一句话说得很清晰,不仅沈礼周,连施然也听到。
沈礼周眉微蹙了下,刚想开口,身旁的女人便发了话。
“没关系。”她笑着道,“他可以去我那里休息。”
第52章 今天
后面梁叶生说了什么基本没往沈礼周耳朵里进。
他倒也没打算多说,极快速地将话挽住了疙瘩:“……施小姐,沈总,那我先过去,不打扰你们休息。”语毕转身就走,身影迅速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
这句也嗡嗡地,没听太清。
沈礼周安静地站在原地,只听到施然的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很自然地对他说:“走吧。”
他“嗯”了一声,机械地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往三楼的休息室走去。仓库灯光明亮,影子一前一后地摇晃着,温柔地交叠着。
施然略带僵硬地走到了门口。
开口的时候确实没想太多,只觉得让他在车上凑合一夜也太过于难受,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提议。
而且他们两人毕竟也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在这里继续住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何况刚刚还说了那些话……
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志愿者刚刚给她的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接待室是套房,一室一厅的格局,进门便是开阔的会客厅,摆着黑色的真皮长沙发,侧边嵌了吧台柜,迷你冰箱,胶囊咖啡机,精美的骨瓷杯具,和一整排的牛奶。
走过一道屏风,则是休息区,宽幅的双人床,旁边立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是整间房子里的唯一一间卫浴。
施然推门进去一看,干湿分离,大理石洗手台,恒温淋浴区,智能马桶,配置相当齐全,忍不住叹了声:“哇,条件还挺好。”
差不多也是四星级酒店的标准了。她接到陆知非消息的时候本来已经做好风餐露宿的准备,没想到还能享受到如此优质的住宿环境。
淡淡的香氛萦绕鼻尖,是她熟悉的柑橘气息。
就好像回到了舒适的家里。
施然忽地有些感慨。
学兽医也好,救助流浪动物也罢。
当她走上动物保护这条路时,耳边围绕的杂音都是关于这条路到底有多苦,多艰辛。他们说的确实没错,这几年来,苦她也吃了,艰辛她也咽了。只要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再苦再累她都认为那是自己应该承受的事情。
而在这一瞬她才忽然发觉。
其实并不是风餐露宿才算尽心尽力,也并不是狼狈不堪才能表达热爱……
有时并不需要用吃苦来证明真心。
只要有人愿意同行。
施然眼观鼻鼻观心,低低道了声“谢谢”,等了几秒,身后无人回应。
她茫然地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然空无一人。反应了两秒,急急地往外走,看到沈礼周站在会客厅的玄关处,模样看起来很安静。
男人身姿挺拔,长睫微敛,好似仍有几分犹疑,迟迟没有走入房间。
“进来呀,站在门口做什么,”施然道,“很大的房间呢。”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开了口,嗓音微微地哑:“确定吗。我在你这里休息……”
话音还没落,手就被拉住了。
他被她拽进来,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非常确定。”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难不成真要在车里窝一晚上?”
她碰到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离得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淋透又被她随随便便地擦了擦,显得有些可怜地皱皱巴巴。施然催促道:“快去洗澡,别着凉了。”
但他没动,沉默几秒,才道:“你先洗吧。”
“我……”施然卡了下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只有一个卫浴间。
这里的同一个屋檐下,和在家里的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些不太一样。
观澜天地的大平层里,两人各有各的独立套间,卫浴、书房、衣帽间全部分开,共处一个屋檐下也始终保有充足的边界,客气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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