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淼叛逆期时反其道而行之,要多任性有多任性,如今却开始不自觉地朝张国英的希冀中靠近。


    张国英那种平淡而不满的语气早已如影随形地刻入他的骨血里,他现在无法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不小心对施然,对他最爱的人,用过那种相似的语气?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


    因为施然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她总是轻飘飘地将那一切矛盾都揭了过去,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也什么都不知情。


    所以他也没有在意。


    但她竟然知道。


    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陪他演戏,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忍耐着自己的脾气,和他一起维系着这段亲密关系。


    在那些争吵之后,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他和好,然后继续走下去?


    啊。


    程子淼在这刻才意识到。


    她应该曾经也很想和他在一起。


    她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他啊。


    程子淼忽然想起他告白时的场景。


    那时两人都年少,在盛夏傍晚的海边,烟花在空中绽放,她望着他,眼神是那样的明亮,纯粹,带着一往无前的爱意。


    他捧着那束花,像求婚般,郑重而紧张,声音都发着颤,和她道。


    施然,我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吧。


    她朝他点头,笑着,又一副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说,我也喜欢你。


    好喜欢你啊,程子淼。


    他那些口口声声的所谓不理解,是他真的不能理解,还是根本不愿意去理解?


    他所谓的牺牲,大概只是一场盛大的、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的烂剧。


    “对不起……”程子淼拥紧了她,泪水簌簌而落,“你别不要我,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会改的,我会努力……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想开动物医院我也会……”


    “不用的,那些我自己就可以……或许是我该说对不起。”她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地轻声道,“我不爱你了。爱情好像是没有办法努力的事情。”


    -


    沈礼周回来时,遇到了正在侧门处等待他的程子淼。


    他指尖夹着猩红的烟,缓缓吐出一口云雾,然后揿灭在烟盘里,望向他的方向。


    唇角扯了扯,程子淼朝他走来,声音哑极:“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沈礼周蹙蹙眉:“离我远点。施然不喜欢烟味。”


    “哈,”程子淼怒极反笑,“你对她倒是很了解。来,告诉我,为了让我们离婚,你到底费了多少心机?昨天派记者拦住我的也是你吧?不是你的话,或许我们昨天就已经说清楚……”


    也说不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从来就不是我拦住你。”沈礼周平静地道,“在那个活动上,你有无数的机会靠近她,但你拖到了最后一刻。不止那个活动,在冷静期内,在离婚前,在你们朝夕相处的十几年里,你都有无数和她敞开心扉的机会,无数向她低头的契机。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做得如此差劲。”


    “如果非要说什么拦住了你,也是你的高高在上,你重要的面子,你的自尊心拦住了你。”他语气很平淡,“你总是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没有用的东西。”


    程子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额角青筋绷起,吼了句“你算个什么东西”,扬拳再次朝沈礼周面门砸来,力道极狠,带着不顾一切的戾气。


    沈礼周抬眼扫过墙角亮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退到监控盲区。


    程子淼的拳头带着风砸过来的瞬间,他侧身错步,身形一绕,左手扣住程子淼的手腕往下一拧,右手精准卡住程子淼的脖颈,借力一推,直接将人狠狠撞在了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看来你并没有怎么真的打过人,”沈礼周道,“更没有怎么真的挨过打。”


    “唔——”程子淼闷哼一声,后背撞得生疼,他挣扎着想抬手反抗,却被沈礼周完全不留余地地按住,让他几近窒息。


    “今天你让施然生气了,所以我比她更生气。”沈礼周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看着程子淼逐渐涨红的脸,眉眼依然温和,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本来以为她会心疼你,所以没有出手。但我发现我好像想多了。”


    “如果你喜欢她,就认真地追求她,哄她开心。除此以外,不要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尤其不要让她伤心。不然的话,”他微微俯身,语气更冷,“你也查过我,知道我家有精神病基因。”


    手骤然松开。


    程子淼从树干上滑下半步,弓着背剧烈地喘息,氧气争先恐后的涌入,他勉强稳住身形,他沙哑地笑出声:“如果她也喜欢我呢?”


    男人离开的背影顿了一下,声音很淡。


    “如果她真的还喜欢你,我不会再干扰你们的事情。”


    话音落定,他走上几阶台阶,按响门铃。


    远远地,程子淼看到门被打开,屋内的灯光漫了出来,在沈礼周身上晕出一小片柔软的亮。


    施然站在门后,长发被晚风拂散,她蹙着眉,微微侧过头打量他的伤,沈礼周不知说了什么,她竟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后他的猫包,他的行李,和他本人,一起跟着她走了进去。


    两人交叠着的影子消失,门“咔哒”一声关上,再无任何光亮。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


    程子淼慢慢地滑落在地。


    第41章 今天


    沈礼周回身关上了门,检查了锁,拉开航空箱把小欧放了出来,便转去旁边洗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施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恰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和镜子里他垂着眸的认真模样。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时不时地扫过去一眼,又看了下时间。


    沈礼周仔仔细细地洗了手,从指根,指节,指腹,指尖一一打了泡沫,细细揉搓,终于洗去刚刚触碰他人带来的不适感,才关掉水,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


    然后一抬眼,恰好和施然的视线,在镜子里对上。


    “你洁癖好严重。”她惊叹道,“洗手洗了快十分钟哎。”


    “……我平时不这样。”沈礼周解释道,“我……”


    “平时这样也无所谓啊。”施然笑了笑,“又不是交不起水费,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好了。”她甚至主动问,“你要不要再洗个澡?”


    沈礼周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好。”


    其实他平日里进家门就先要洗澡的了。


    衣物只要沾染上了外面的味道就要全部清洗掉,家里也不能出现任何不够干净的地方……这段时间养了猫,洁癖倒是稍稍好了些。仅限于能接受猫毛。


    怕她觉得他是个很麻烦,很古怪,很不好相处的人,所以本来并不打算展现出来的。


    没想到进了门就不小心暴露。


    都怪染了他一身烟味的程子淼。


    沈礼周打开行李箱,翻找了会儿,然后顿了顿,低声道:“忘记带了。”


    “什么?”


    “家居服。”他拿出手中已洗烘塑装好的那身印满小猫的家居服,有些无奈,“只带了这个。”


    “那就穿这个啊。”施然随意地道,“送给你了。哎,你的行李也拿出来吧,放在你习惯的位置就行,反正我们两家户型装修都很像。”


    沈礼周道了声谢,他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走进了浴室。


    很快水声又响起。


    施然听着,有点忍不住想笑。


    洗手的时候一会儿嫌弃地看下自己的衣服,一会儿又很不舒服地摆了摆脑袋,一看就知道是很想洗澡。


    也不知道在忍耐什么。


    手机“嗡”地震动起来,她拿起来,看到律师的消息。


    律师说她的婚姻关系已经彻底结束,恭喜她开始新的人生,也祝她未来一切顺遂。


    她回复了感谢,看到自己的离婚判令。


    用的还是当时结婚时拍的证件照。


    两个人都好年轻,没有经过生活的磋磨,笑容是那么明亮,灿烂,肩靠着肩,头挨着头,共同期待地望向镜头,望向自己幻想中的幸福未来。


    后面附了长长的财产分割清单。


    一项一项共同财产,所有人竟全都是施然的名字。


    程子淼什么也没给自己留下。


    多年付出打下的半壁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于她,几乎净身出了户。


    当时她被左一项右一项拖拖拉拉的修改建议搞烦了,和律师说程子淼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我方都全数同意,只要能够尽快离婚,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后来她越来越忙,根本没怎么认真看过律师发来的各种文函。


    现在点开细看,才知晓,这便是最后的沟通结果。


    程子淼就在这时打来了电话。


    来电头像也是他当时拿着她手机设置的,歪歪扭扭的抱着橙子的小猫,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是快乐满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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